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38、第 38 章 第三十八章

　　第三十八章寒假
　　寒假第二天，佳禾把下学期的课本从书包里一本一本地拿出来，摊在桌上。
　　她翻着课本的目录，跟母亲说：「代数下学期教微积分的入门，几何要学立体的，我先看看有没有看不懂的地方。」
　　「看得懂吗？」区芷兰问。
　　佳禾指着课本上画满奇怪符号的地方：「有几页，符号都没见过。」
　　课本上画着一个立体图形，旁边一堆希腊字母，她一个也不认得。她盯着那些符号看了一会儿，想起母亲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　　「问你阿爷。」区芷兰打趣道。
　　「阿爷才不识这个。」佳禾笑了，把课本合上。
　　她把看不懂的地方，一条一条抄在一张纸上，打算开学第一天就去找李老师问清楚。写完最后一个问号，她把纸折好夹进课本。

　　腊月里一个晚上，卢仔来跌打铺串门，说起街面上的事。
　　他压低了声音，虽然铺子里没有外人：「梁师傅，德兴堂这两年，换了个话事人，姓关。比孙成那时候，收敛了不少。」
　　「怎么说？」梁振业问。
　　卢仔说：「双十那年死了太多人，香江当局那边盯得紧。警司换了个厉害的，抓了好几批人。关生这个人，听说不搞硬来那套。反倒学起孙成没学会的——放长线，专挑那些新开的厂，谈『护厂费』。不像孙成那样，见铺子就要钱。」
　　「厂也要交？」佳禾在旁边听着，忍不住插了一句。
　　卢仔说，压低了声音：「厂里工人多、机器贵，一旦出点岔子，停工一天，老板亏得比交那点钱多得多。所以厂主大多睁只眼闭只眼，交了算数。」
　　梁振业皱了皱眉：「这些人，倒是学精了。」
　　佳禾又问，脑子里转着这件事：「阿爷，这些新开的厂，都是什么人开的？」
　　梁振业想了想，答不上来。倒是那晚来串门的四叔接过了话——他跟着大伯公学生意已经三年多，这几年接触的门路多了不少。
　　四叔说：「大半是上海人，四九年前后，从上海、江浙那边过来的纱厂老板，带着机器、带着本钱，还有懂行的师傅，一起搬过来的。」
　　「为什么搬到北角？」佳禾追问。
　　四叔说：「地便宜，北角这几年填了不少地，又挨着荔湾角、长滩湾那边，厂房好起，租金也压得低。再加上从内地逃难过来的人多，不愁请不到工人。」
　　佳禾听着，脑海里浮现出那些新厂房的模样——雪白的墙、崭新的招牌、门口排着长队的应聘者。
　　「开一间厂，要多少本钱？」她又问。
　　四叔想了想：「这个我也是听大伯公说的——一间小规模的纱厂，光是买纺纱机，就要几万蚊。还要租厂房、请师傅、报官府的牌照，杂七杂八加起来，没个十几二十万，做不起来。」
　　「那大伯公真要投钱进去？」
　　四叔说：「他还在看，说是想找个信得过的上海老板搭伙，出小股，不占大头，风险小些。」
　　区芷兰在旁边听着，问了一句：「牌照难不难批？」
　　四叔说：「听说这几年，香江当局那边鼓励办厂，牌照倒不算太难。难的是本钱和门路——没有师傅懂机器，没有客路卖得出货，光有厂房，也是空的。」
　　佳禾把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——大伯公说的那些"门路"和"消息"，跟她在学校学到的代数、几何、英文，是两种不同的本事，都同样有用。

　　寒假快结束的一个下午，佳禾陪母亲去白石岭送药，路过一间新起的纺织厂。
　　厂房外墙刷得雪白，门口挂着崭新的招牌——"怡兴纱厂，陆记"。附近几家老旧的木屋和它并排站着。
　　佳禾说：「阿妈，就是这种厂？」
　　区芷兰说：「嗯，听你四叔说的，老板也是上海过来的。」
　　厂门口贴着"诚聘女工"的告示，排队的人不少。佳禾站在外头看了一会儿——她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，有的手里还牵着孩子，脸上带着一种既期待又忐忑的表情。一个看门的伙计探出头来，操着一口生硬的广东话混着上海口音，喊了句：「登记喺呢度，识车衣优先。」
　　「他是上海人？」佳禾小声问母亲。
　　区芷兰说：「厂里师傅、管工，多半是上海过来的，招的工人，倒是本地、内地来的都有。」
　　佳禾站在那间雪白的新厂房外面，看着那些排队的人——这座城市，正在被一批又一批新来的人、新的钱、新的机器，一点一点地改变着模样。

　　回程的电车上，佳禾把这几天听来的事，在脑子里理了一遍。
　　上海老板的本钱和机器，北角的地和廉价的人手；德兴堂换了个法子，从街坊身上收保护费，转去跟厂主谈"护厂费"；大伯公盘算着的那点投资；父亲从码头转到仓库的无奈；母亲识字班招牌上新增的那行小字……
　　这条街上的钱、本事、门路，正在重新洗一次牌——码头工人靠力气吃饭的日子，渐渐让位给了机器和厂房。而真正握着本钱和门路的人，才是这场变化里，能坐着分红的那一批。
　　她把这几张记着数字、名字的纸夹进了课本。
　　窗外，梧桐街的年味渐浓，卖年花的叫卖声隐隐传来。佳禾握着笔，在温书表旁边，另起了一页，写下几个她还没想明白的问题。
　　写完之后，她看着那些问题发了一会儿呆。
　　（第三十八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