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34、第 34 章 第三十四章

　　第三十四章合股
　　第二天傍晚，梁振业收了铺，去了大伯公那边。
　　区芷兰包了一包新到的铁观音，让他带过去。
　　大伯公正在三楼厅里喝茶，见他来，招手让他坐下，把面前那杯已经斟好的茶推过去。茶水还冒着热气。
　　梁振业开门见山，没有多寒暄：「大哥，昨天说的那栋楼，细节是怎样的？」
　　大伯公放下茶壶，拿出手帕擦了擦手。他不急不慢地开口：「康华街尾那栋，三层，连铺带住。业主是户广东人，做布匹生意的，这几年生意不好做，急着脱手回乡下。开价一万八，还能讲到一万六七。」
　　「你打算出多少？」
　　大伯公说：「我这边出一万二，剩下的四五千，看你出不出得起。出了，往后收租，按出资比例分；出不起，我自己想办法，你不必勉强。」
　　梁振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。
　　「我这边，手头能凑出三千。」
　　大伯公说，没有犹豫：「三千也行，不够的，我先垫上，你往后慢慢还，或者从租金里扣，都使得。」
　　梁振业放下茶杯，看着自己的大哥。大伯公比他大将近十岁，头发已经白了大半，但腰板还是直的，说话的语气跟当年在码头扛货时一样利落。
　　「大哥，这几年你帮衬我们家的事，我心里都记着。这次合股，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担着。」
　　大伯公摆摆手，还是那句老话：「一家人，你出三千，是三千的心意，跟出一万二，没什么两样。」
　　梁振业没有再推辞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茶——茶汤清澈，映着头顶的灯光。
　　「租出去，一个月大概多少？」
　　大伯公说：「铺面加两层楼，行情好的话，一个月能收三百五往上，按出资比例算，你那三千占的份子不算多，但往后每年也是一笔进项。攒着，够供佳禾读书用。」
　　梁振业听到这句，抬起头看了大伯公一眼：「你知道佳禾想读大学的事？」
　　大伯公笑了笑，端起茶杯啜了一口：「昨晚芷兰跟你大嫂提过一句，这丫头，是块读书的料。家里得供着。」
　　第二天中午，区芷兰去了一趟振飞杂货。
　　她是去跟八叔婆商量家里几个孩子这几年攒下的小额存款的——梁家各房之间，一直有个不成文的规矩，各家小孩逢年过节收的红包、平时攒的零钱，会放在一起互相周转。顺带着，她也问了问佳彤铺子账目的事。
　　八叔婆说着，脸上带着藏不住的骄傲：「阿彤这账，记得比银行的伙计还清楚。我们家阿飞现在什么账都甩给她，自己乐得清闲。」
　　区芷兰说：「她学得快，也是她自己肯下功夫。」
　　八叔婆压低了声音：「可不是嘛，以前阿飞不让，现在倒好——他恨不得什么都让阿彤帮他看。」
　　区芷兰笑了笑，末了提起了合股买楼的事：「大伯要跟阿爸合股置一处楼，你们家有没有兴趣一起搭个份子？」
　　八叔婆想了想：「这事得问我们家阿飞。不过我瞧着，这几年杂货批发攒了些钱，添个份子，应该使得。」
　　晚上，八叔公亲自登门，找梁振业和大伯公商量合股的细节。
　　三家人围坐在大伯公家的厅里——大伯公坐主位，梁振业和八叔公坐两边。桌上摊着一本新的契约草稿，还有几页手写的账目。
　　最后商量出来的方案是：大伯公出七成，梁振业出两成，八叔公出一成——租金按比例分。
　　八叔公说，拿起那份草稿看了看，又放下：「三家人一起，往后这楼，谁也不用一个人扛。」
　　「这才是长久的法子。」大伯公点了点头。
　　契约签下来那天，是六月中旬的一个上午。
　　三兄弟一起去了律师楼，过了明路，盖了印。佳禾是后来听母亲说的——爷爷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快，走在梧桐街上，还破天荒地跟隔壁陈仔打了个招呼。
　　那天傍晚，梁振业买了一斤烧腊拎回家。油纸包着的烧腊还冒着热气，香味从门口就飘了进来。
　　「谈成了？」区芷兰在灶台前忙活，回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烧腊。
　　梁振业把烧腊放在桌上，油纸解开，露出油亮亮的叉烧：「谈成了，往后这楼收的租金，佳禾读书的事，不用愁了。」
　　佳禾正在里屋做功课，听见这话，探出头来：「阿爷，真的？」
　　梁振业说，难得地笑了一下：「真的，你只管好好读书。」
　　佳禾笑了笑，缩回头继续做功课。桌上摆着的，是母亲今天刚给她补好的那个用了六年、翻新过好几次的旧书包。书包的底角又磨出了一个洞，母亲用一块深蓝色的布补上了，针脚细密，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。
　　窗外，梧桐街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她摊开的课本上。纸上印着一行英文，她逐字念了出来——"Knowledge is power."
　　她想了想，从抽屉里翻出那本用了三年的单词本，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中文翻译：知识就是力量。
　　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，又加了一行小字：也是出路。
　　（第三十四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