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33、第 33 章 第三十三章

　　第三十三章出师
　　三月里一个礼拜天，卢仔的父亲提着两瓶花雕酒，来了跌打铺。
　　那两瓶酒用红色的塑料绳扎着，在乡下的习俗里，这是"谢师酒"的意思。他把酒放在柜台上，拍了拍瓶身：「梁师傅，今天是个日子。我崽跟您学艺，满打满算，四年了。」
　　梁振业正在磨药，手上的动作停了停：「四年了？」
　　「四年了。」卢仔从后头探出头来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。
　　梁振业放下研钵，拍了拍手上的粉末，走到卢仔跟前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。那目光很认真，检查每一处细节。
　　「伸手。」
　　卢仔伸出手来。梁振业按住他手腕上的几处穴位，试了试力道，又让他扎了个马步，推了推他的肩膀，试了试他的桩功。
　　梁振业说：「你可以自己接生意了。」
　　卢仔愣在原地。他张了张嘴，又闭上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：「师父，我……真的可以出师了？」
　　梁振业说：「四年前你来的时候，站个马步蹲不到一炷香就晃，现在呢？」
　　「现在能扎两个钟头。」卢仔说。
　　梁振业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小包药材，用油纸包好，塞到卢仔手里：「那就出师了。这是三七、乳香、没药，配方我写在纸里了，够你开张头半个月用。」
　　卢仔捧着那包药材，低头看着油纸上梁振业用毛笔写的几行小字——字迹端正，一笔一划。他没说话，但眼圈红了。
　　「师父，」他忽然跪了下去。
　　膝盖落在青砖地上，磕了一声闷响。他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，额头触地。
　　梁振业弯下腰，双手把他扶起来：「不用叫梁氏洪拳。叫卢记，是你自己的招牌。往后好不好，看你自己怎么做。」
　　卢仔站起来，用袖子擦了擦眼睛：「师父教我的规矩，我记着。穷人来看病，能免则免。」
　　梁振业点了点头，转身继续磨他的药。
　　佳禾那天下午放学回来，正撞见这一幕。
　　她站在门口，看见了卢仔跪下去磕头的背影，看见了爷爷弯腰扶他起来的样子。等卢仔父子俩走了之后，才走进铺子。
　　她一边放下书包一边问：「阿爷，卢仔真的打算自己开铺了？」
　　「嗯，」梁振业应了一声。
　　佳禾学着卢仔的口气逗他，故意压低了声音：「师父，您教出来的头一个徒弟，出师了，高不高兴？」
　　梁振业瞪了她一眼，继续磨他的药材。
　　四月里，佳禾拿回了一张月考的成绩单——全级第三，英文九十一分。
　　她把成绩单摆在桌上，自己先看了一遍，然后拿去给母亲看。区芷兰就着油灯，一栏一栏地看过去，看到英文那一行，停顿了片刻。
　　佳禾说：「阿妈，李老师今天跟我说，照这个成绩，将来兴许能申请到奖学金，出去读大学。」
　　「大学？」区芷兰放下成绩单，抬起头来。
　　佳禾点点头：「嗯，李老师说的。她说香江这边有几所大学，还有海外的——只要能拿到奖学金，学费就不用家里出太多。」
　　区芷兰起身去倒了两杯水，一杯递给佳禾，自己端着另一杯，在桌边坐下，喝了一口水。
　　佳禾注意到，母亲握着水杯的手指，微微用力。
　　「读大学，要多少钱？」
　　佳禾老实说：「我也不清楚，李老师说，要看能不能拿到奖学金，拿到了就便宜些。」
　　区芷兰说：「那就先顾着眼前，书读好了，路自然会宽。这种事，不用现在就算得太细。」
　　她的话很平静，但佳禾听出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——一种她从来没有在母亲身上见过的情绪，遥远的期盼。
　　佳禾把成绩单折好，收进了抽屉。那里面还放着四年前那张写着"取录"的名单复印件，纸张已经泛黄了，边角卷了起来。
　　她把两张纸并排放着，看了几秒钟，然后关上了抽屉。
　　五月的一个晚上，梁振业从大伯公那边回来，脸上带着几分心事。
　　「怎么了？」区芷兰问。
　　「大哥想置一栋楼，」梁振业在桌边坐下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，「康华街那边，问我要不要合股。」
　　「多少钱？」
　　「他没细说，只说容我商量商量。」
　　区芷兰想了想：「爸，这事，明天再细问问大伯，具体要出多少、往后怎么分租金，都得说清楚。这几年家里攒的那点余钱，佳禾往后读书的事，也得留着。」
　　梁振业点了点头：「我也是这么想的，明天我再去问问。」
　　佳禾正在里屋做功课，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墙，隐约能听见父母压低声音的商量声。听不清具体的字句，只有那种细细密密的、商量事情的语调——有时候是母亲的声音多些，有时候是爷爷的，偶尔穿插着父亲插进来的一两句话。
　　那种声音让她觉得踏实。
　　那天晚上的功课佳禾写完最后一道题，合上课本，走到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　　梧桐街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，隔壁陈仔的杂货铺还没关门，里面传出收音机播放的粤曲声。街角有人在卖糖水，热气从锅里冒出来，在路灯下变成一团白色的雾。
　　她往康华街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隔着几条巷子，隐约能看见那边新挂起来的一块招牌。
　　"卢记跌打"。
　　四个字在夜色里透出一点点昏黄的灯光。
　　佳禾看着那块招牌——这条街上，每个人都在往前走：卢仔、佳彤、表姑陈丽云、她自己。步子有大有小，但没有谁停下来。
　　她转身走回屋里，在母亲身边坐下，拿起课本继续往下看。
　　（第三十三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