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32、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

　　第三十二章余波
　　暴乱平息之后，梧桐街用了差不多整整一个月，才把街面上的狼藉收拾干净。
　　那些被砸碎的玻璃、推倒的货架、踩烂的货物，一点一点地被清理走。有些铺子重新刷了墙，换了招牌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佳禾发现，街上的人说话时声音比以前小了，走在路上脚步比以前快了，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警惕。
　　暴乱那天在振飞杂货门口干的几摊血迹，用水冲了三天才冲干净。但地面上还能看出淡淡的印子。
　　振飞杂货的货架，是八叔公跟梁启升、卢仔一起，花了整整三天时间重新钉起来的。
　　梁启升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，钉几下就要停下来缓一缓，但他不肯歇着。八叔公劝他回去躺着，他摆了摆手：「闲着也是闲着，搭把手，心里舒坦些。」
　　砸坏的货物，损失了将近两百蚊——这在杂货批发这门生意里，不是个小数目。
　　八叔公坐在柜台后头，看着重新理好的账本，长长地叹了口气：「这笔账，今年是白忙一场了。」
　　佳彤在旁边帮着核对损失清单。她一笔一笔地对，手指点着纸上的数字，表情很专注。
　　「阿爸，我算过了，年底之前，靠批发那边多跑几趟，能补回大半。」
　　八叔公看了女儿一眼，没有说话。他以前从来不会让女儿碰这些账目的事情。但现在，他只是默默地把那本损失清单推到她面前，让她重新誊抄了一遍。
　　佳彤接过去的时候，手指顿了一下。她翻开账本，一笔一笔地抄写，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
　　官立中学也停了将近半个月的课。
　　复课那天，佳禾走进教室，发现少了两个人。一个是伍同学——他家的五金铺被人趁乱砸了玻璃，他帮家里收拾铺子，请了几天假。另一个是住在泉湾的女生，家里的织布厂被烧了大半，据说损失了好几万蚊。她回来上课的时候，眼睛是肿的，坐在角落里不说话。
　　周慕仪跟佳禾提起这事，声音压得很低：「政府说会有赔偿，可听说手续繁琐得很，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。」
　　佳禾说：「有总比没有强，街上不少小铺子，砸了就是砸了，根本没处申报。」
　　她说着，想起振飞杂货那天的满地狼藉。
　　梁启升的肩伤，养了将近两个月才见好。
　　那段日子，跌打铺的重担落在了梁振业和卢仔两人身上。卢仔本来已经准备去康华街开自己的"卢记跌打"了，听说了这事，二话不说把开铺的日子往后推了三个月。
　　「师父这边忙不过来，我走什么走。」他说。梁振业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　　佳禾放学之后也常常搭把手——帮着磨药、招呼客人、核对账目。磨药的时候，研钵里药材的气味冲进鼻腔，涩涩的，带着一点苦。她低着头一圈一圈地磨，手腕的动作从生疏变得熟练。
　　有一次她一边磨药一边问：「阿爷，这次的事，会不会以后年年都这样？」
　　梁振业正在给一个病人包扎，手上的动作没有停：「不知道。这世道的乱，不是一天两天种下的，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收场的。我们这些小老百姓，能做的，就是把自己的日子过稳。遇上乱子，尽量把损失挡在门外。」
　　佳禾又问：「那孙成呢？他不是……」
　　梁振业说得平静：「死了。这种混乱里，谁都可能死。他做的是刀口舔血的营生，早晚有这一天。」
　　佳禾低下头继续磨药，研钵发出单调的、有节奏的声音。她忽然想起孙成第一次上门时的样子——那件半新的西装外套，油亮的头发，斜靠在门框上打量铺子的目光。
　　十一月里，大伯公召集四房人开了个小会，正正经经地坐下来商量事情。
　　大伯公开门见山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，却没有喝：「这次暴乱，各房都或多或少受了些损失。我这边几栋楼倒是没什么大事，但有两处租客的铺子被砸了，租金收不上来。振飞那边，损失了不少货。大姑婆那边有没有事？」
　　大姑婆说：「修补铺没受什么波及，就是那几天没人敢出门，少做了几天的生意。」
　　梁振业问：「大哥，你这话的意思——」
　　大伯公说，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：「我想着，各房手头宽裕的，先互相周转周转。往后这种事，说不定还会有。与其各自硬扛，不如大家心里都有个底——真出了事，家里人不会不管。」
　　八叔公听了，低下了头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抬起手来，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
　　「大哥，多谢。」
　　「一家人，说这些做什么。」大伯公摆了摆手。
　　大姑婆那边也没落下。
　　姑公□□的修补铺没受什么波及，但大姑婆听说振飞杂货砸了，还是提着一篮子自己腌的腊味，赶来看望。她一边把腊味往八叔公手里塞，一边数落：「阿飞，你这几年也太拼了。这次幸好人没事。往后铺子里少插旗，多插心眼——这条街上，什么都是虚的，一家人平平安安才是实的。」
　　八叔公接过那篮腊味，苦笑了一下：「阿姐教训得是。」
　　那天佳禾在旁边看着大姑婆把腊味塞进八叔公手里——动作粗粗鲁鲁的，带着她一贯的嗓门——但塞完之后，大姑婆的手在八叔公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。
　　十二月里，佳彤把重新誊抄的账本交给了八叔公。
　　损失确实补回了大半，比她当初估算的还要快一些。八叔公翻着账本，一页一页地看，看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仔细。
　　「阿彤，你这账，记得比我请的伙计还清楚。」
　　佳彤站在旁边，两只手交握在身前，指节微微发白。
　　她鼓起勇气说，声音有一点抖，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：「阿爸，往后铺子扩大了，能不能让我正经帮你管账？」
　　八叔公看着女儿，沉默了很久。佳彤站在柜台边，晨光从门口照进来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　　他最后点了点头：「行。」
　　佳彤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　　年底，梁启升的肩伤彻底养好了。他重新回到码头做工的那天早上，区芷兰替他系好工装扣子，多看了他肩膀两眼。
　　「不疼了？」
　　梁启升活动了一下肩膀：「不疼了。阿爸的医术，你还信不过？」
　　区芷兰帮他把衣领整了整，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
　　那一天，跌打铺、杂货铺、修补铺——这几间铺子，都在这场浩劫之后，一点一点地，重新站稳了脚跟。
　　腊月三十，梁家一如既往地去大伯公家团年。饭桌上，大家互相夹菜、倒酒，话比平时少。
　　梁振业举起酒杯，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：「今年，不容易。」
　　大伯公应和，把酒杯举起来：「不容易，但都过来了。」
　　酒杯相碰，发出清脆的声音。
　　佳禾坐在桌边，看着满堂家人——爷爷染了霜白的鬓角、父亲还没完全恢复利索的肩膀、母亲眼角新添的细纹、八叔公头上多了的几根白发、佳彤偷偷瞟过来的一个笑。
　　窗外，1956年的最后一夜，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起。
　　（第三十二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