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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第 31 章 第三十一章 ...

  •   第三十一章双十
      十月十号一早,天还是晴朗的。
      佳禾记得很清楚,那天早上她出门上学的时候,梧桐街上的阳光很好,空气里飘着早餐摊的香气。她还在想,今天英文课要默写,昨晚有几个单词记得还不够牢。
      她不知道,几个钟头之后,这条街会变成另一个样子。

      事情的起头,佳禾是后来才拼凑清楚的——白石岭徙置区一栋大厦的外墙上,贴着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子和一块"双十"的牌匾。徙置事务处的两个职员,一早奉命把旗撕了,牌匾也拆了,理由是"公家墙壁,不准张贴"。
      上午,围在办事处理论的人还只是几百个,说要讨一个说法。到了下午,人已经涨到两千多,喊声一浪盖过一浪。
      梁振业那天下午从茶楼回来,脸色铁青,一进门就吩咐:「今晚都不许出门,铺门闩死。」
      佳禾从来没有见过爷爷那种脸色。

      十点多,巷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喊。
      不是一两个人,是一大片,涌过街道的声音。梁启升趴在门缝往外看了一眼,脸色骤变:「白石岭那边的人下来了,还举着旗。」
      后来佳禾才知道,那是些帮派中人,趁着这股怨气,借着"替国民党讨公道"的名头,从白石岭一路沿着翠山道、南华街涌了过来。他们见着挂五星旗的商户就砸,见着不肯"买旗"的路人就打。
      佳禾站在门后,隔着门板能听见外面的声音——砸玻璃的声音、喊叫声、奔跑的脚步声、还有人在哭。那些声音混合在一起,涌过来又退下去。
      区芷兰一把将嘉远搂在怀里,用手捂住他的耳朵。佳禾站在母亲身边,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——那是她第一次感觉到母亲在发抖。

      第二天,十月十一号,情况更失控了。
      跌打铺临街,本是容易招灾的地方。但梁振业这块招牌在梧桐街立了六年,跟街坊、跟三教九流都有几分交情,起初倒也相安无事。有几个暴徒路过门口,看了一眼招牌,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梁振业,没有动手,绕过去了。
      真正的危险,来自振飞杂货那边。
      「阿禾!阿禾!」佳彤的声音突然从巷口传来,尖利刺耳。
      佳禾冲出去,看见佳彤跑得脸色惨白,头发散乱,鞋都掉了一只。
      「有人在砸铺子!我阿爸在里面!」

      梁振业二话不说,抄起柜台后那根短棍就往外冲。梁启升紧随其后,一把抓起门边的扁担。卢仔想跟,被梁振业一把按住:「你留下看好铺子!别的人交给我们!」
      「我也去!」佳禾喊了一声。
      「你留——」梁振业想说什么,但佳禾已经跟着冲了出去。
      她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。风从耳边刮过去。她不知道自己去能做什么,但她不能干坐着等。
      赶到振飞杂货的时候,铺子里已经乱作一团。货架东倒西歪,罐头、肥皂、大米散了一地,有些被踩碎了,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。八叔公被两个壮汉揪着领口,脸上青了一块。八叔婆护在他前面,额头上有一道血痕,血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      「住手!」梁振业一声怒喝,冲了进去。
      那几个暴徒转过头来,其中一个抄起一根木棍就朝梁振业挥过来。梁振业侧身一闪,反手一棍打在那人的手臂上,又一脚踹开另一个。他早年练就的身手,几个照面便撂倒了两个。但对方人多,又有人从背后偷袭。
      「阿爷小心!」佳禾大喊。
      千钧一发之际,梁启升一个箭步挡在父亲身前,硬生生挨了那一棍。
      佳禾听见了一声闷响——不是什么夸张的声音,就是一根木棍砸在骨头上的声音,闷闷的。
      梁启升闷哼一声,身体晃了晃,然后慢慢地倒了下去。
      「阿爸——!」
      佳禾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她扑过去,看见父亲倒在地上,脸色煞白,嘴唇在发抖,但他还活着,还在喘气。她想扶他起来,手却抖得使不上力。
      梁振业怒吼一声,几拳撂倒了剩下的暴徒。街坊这时也陆续赶来帮忙,那伙人见势不妙,一哄而散,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      佳禾跪在地上,扶着父亲的头。她的手上沾到了什么温热的液体——是血。她低头一看,父亲的后脑勺磕在货架角上,破了一个口子。
      「阿爸,阿爸……」
      「没事,没事,」梁启升的声音很虚弱,但还在说话,「就是断了根骨头……养养就好……」
      他说着"没事",但佳禾看见他的手在抖。

      梁启升被抬回跌打铺的时候,整条巷子的人都出来了。有人帮忙抬,有人递毛巾,有人去叫大夫——虽然跌打铺本身就是大夫。
      梁振业亲自给儿子接骨、上药。他的手很稳——几十年的手艺。但佳禾注意到,爷爷在接骨的时候,嘴唇是紧紧抿着的,额角的青筋暴了出来。
      那根被打断的骨头在皮下微微错位,梁振业的手摸到了位置,停了一下。
      「阿爸,」梁启升疼得脸色发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,却还在强撑着笑,「你下手轻点。」
      「别说话。」梁振业的声音很沉。
      他猛地一用力——咔的一声轻响,骨头复位了。
      梁启升闷哼了一声,随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整个人软了下来。
      梁振业替他上药、包扎,动作一丝不苟。他包得很仔细,像是要把这几十年的跌打手艺,都用在这一回上。
      包完之后,他没有立刻站起来。他坐在床边,低头看着自己被药汁染黄的手指,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「阿爷,」佳禾轻声叫了一声。
      梁振业抬起头来。佳禾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。
      「你阿爸,」他说,声音哑了,「像他阿妈,硬骨头。」

      暴乱持续了三天三夜。
      北角、泉湾多地陷入火海。香江当局最终宣布戒严,出动军警才把局面压下去。事后清点,死伤数以百计,其中不少是无辜的街坊。
      孙成——那个当年上门讨"照应费"的德兴堂话事人——也在这场混乱里丢了性命。是被一伙浑水摸鱼的对头趁乱砍死的,消息传到梧桐街的时候,没有人感到意外。
      梁振业听了,沉默了很久,只说了一句:「这世道,谁都不干净,谁也逃不掉。」

      暴乱平息之后,佳禾站在振飞杂货被砸得七零八落的铺子前。
      八叔公一个人坐在门槛上,一言不发地看着满地狼藉。他的脊背弯着。
      「八叔公。」佳禾轻声叫了一声。
      八叔公抬起头。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满是疲惫:「这条街,这几年好不容易太平了点……」他没有说下去,声音哽住了。
      佳彤蹲在他身边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粗糙、布满老茧——是在这条街上搬了六年的货磨出来的。
      「阿爸,铺子砸了,我们重新收拾就是了。」
      八叔公看着女儿,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,声音有些哽咽:「阿彤,你这几年学的那些字、那些账,往后……阿爸不拦你了,你想学多少,就学多少。」
      佳彤愣住了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
      那天晚上,一家人围坐在小厅里。
      梁启升躺在床上,肩胛骨断了一根,脸色苍白,但神情已经平静下来了。区芷兰坐在床边,拿湿毛巾替他擦脸上的灰尘和血渍,动作很轻,像是怕碰疼了他。
      佳禾坐在父亲床边,看着他包扎好的肩膀,又看了看坐在门口的爷爷——他正低头磨药,手里那把研钵一上一下,发出单调的、有节奏的声音。
      「阿爸,」佳禾开口说,「这次真是吓死我了。」
      梁启升虚弱地笑了笑:「护着家里人,不算什么。」
      区芷兰在一旁替他掖了掖被角,眼圈还是红的:「往后这种事,能躲则躲,不用逞英雄。」
      「知道了,」梁启升应道,转头看向佳禾,「阿禾,这几天你也看到了,这世道,光有拳脚,是不够的。」
      佳禾点点头。
      窗外的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烧焦的气味——那是几条街之外还在冒烟的废墟传来的。佳禾坐在床边,握着父亲的手,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用力,回握了她一下。
      (第三十一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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