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30、第 30 章 第

　　第三十章夏天
　　六月里，佳禾结束了中学二年级的课程。成绩单上，英文重新爬回了八十五分。
　　「这回没有退步了。」区芷兰看着成绩单，语气里带着欣慰。
　　「这学期我调整过了，」佳禾说，手指点着成绩单上的数字，「先温自己的书，剩下的时间才帮伍同学补课。」
　　「懂得先后，是好事。」梁振业在旁边点头，手里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药材。
　　暑假里，佳禾照旧每天清早跟着爷爷练拳。天还没全亮，梧桐街上没有人，只有她跟爷爷两个人在铺子后面的小天井里。
　　卢仔如今已经能带着新来的两个小徒弟一起扎马步了——那两个孩子比他当年还要瘦小，蹲在那里腿直打颤，卢仔就在旁边喊："稳住，稳住，想想你们以后要自己开铺子的。"他的声音比以前粗了不少。
　　「梁氏洪拳」这块招牌，六年下来，总算在梧桐街站稳了脚跟。虽算不上兴旺，但也不再是当年门可罗雀的光景了。
　　七月，佳彤那本藏在铁盒子里的单词卡片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。
　　她如今能歪歪扭扭地读懂一些简单的英文商品说明。八叔公进货的时候，偶尔会随口问她一句某个英文标签写的什么，她答得上来。八叔公虽然嘴上不说，眼神里却带了几分讶异。
　　「阿彤，」有一次八叔公看着她翻账本翻得又快又准，忽然说，「你这几年，倒真学出点门道来了。」
　　佳彤愣了一下，手上的笔停住了。
　　「阿爸，是阿禾教的。」
　　「知道，知道，」八叔公摆摆手，语气里少了几分往日的强硬，多了几分他这个年纪的男人不常流露的东西，「往后……你想学，我不拦着了。只是铺子的事，也不能落下。」
　　「我不会落下的，阿爸。」
　　佳彤后来跟佳禾说起这件事时，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。佳禾坐在杂货铺的柜台边，看着佳彤翻出那本铁盒子里的单词卡片——那些卡片边角已经卷了，有些被水渍浸过，字迹模糊了，但佳彤每一张都留着。
　　「阿禾，」佳彤把卡片一张一张地放进铁盒里，盖上盖子，「我阿爸今天说那句话的时候，我差点哭了。」
　　「那你怎么没哭？」
　　「当着阿爸的面哭，多丢人。」佳彤笑着说。
　　两个女孩在柜台后面笑成一团。
　　表姑陈丽云这一年，已经能独立打理修补铺的进出货账目了。
　　姑公□□的手艺加上她的算账本事，铺子的生意比前两年稳当了不少——修锅补伞的人虽然少了，但那些别人不会修的老物件，西洋钟表、老式铜器，陈志强凭着手艺接下来，价钱反倒比修一把普通雨伞高出好几倍。
　　八月里，陈丽云托区芷兰的关系，帮着表伯陈志强又接触了几桩"专修老物件"的生意。北角一带有些有钱人家，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坏了，扔了舍不得，修又找不到人，陈志强的手艺正好派上了用场。
　　「阿禾，」陈丽云有次见到她，感慨道，手里拿着一页记得整整齐齐的账目，「你那句『不晚』，我记了两年多了。」
　　「有用就行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九月开学前，官立中学寄来了新学年的通知。佳禾即将升上中三了。
　　她翻看着课程表，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在这所学校读了整整两年。两年前她还连"opportunity"这个单词都拼不全，现在她能用英文写一整段作文了。
　　「时间过得真快，」她跟母亲感叹，「感觉刚上岸没多久，现在都要读中三了。」
　　区芷兰正在缝补衣裳，闻言抬起头，看着女儿——比六年前那个攥着她手指不敢哭的小女孩，已经高了将近一个头。眉眼也长开了。
　　「快是快，」区芷兰说，手里的针在布上穿过去，「可这几年，一步一步，都是你自己走过来的。」
　　佳禾看着母亲低头缝衣裳的样子——她的手指还是那么灵巧，但关节处比以前粗了一些。
　　她坐在母亲旁边，拿过另一件需要缝的衣裳，穿好针线，学着母亲的样子，一针一针地缝了起来。
　　只是这个夏天，北角的空气里，某种佳禾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也在悄悄积聚。
　　白石岭那边，据说因为一些徙置大厦的墙上悬挂旗帜、张贴对联的事，跟徙置事务处的人起过几次口角。爷爷去茶楼跟人喝茶回来的时候，脸上时常带着一种佳禾从未见过的凝重。
　　码头上，"工人自治委员会"的人，据卢仔父亲说，这几个月更活跃了，跟另一批据说是□□背景的工人组织，私下里已经有过几次摩擦。虽然还没有闹出大事，但气氛一天比一天紧。
　　「这世道，」梁振业有天晚上跟梁启升低声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隔墙有耳，「不太平的日子，怕是快到了。」
　　佳禾坐在一旁做功课，把这句话听进了心里，手里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会儿。
　　窗外，夏夜的梧桐街传来几声蝉鸣，一声接一声，叫得人心头发紧。
　　（第三十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