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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第 29 章 第二十九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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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九章白石岭
正月里,梧桐街的年味刚过,佳禾就听街坊说起,白石岭那边又添了几栋新的徙置大厦。
白石岭离梧桐街不算远,走路小半个钟头就到。那里两年前的冬天一场大火,烧掉了整片木屋区,五万多人一夜之间无家可归。香江当局这才急急忙忙盖起了这些七层高的徙置大厦——一间十几平方尺的房子,要塞下一家七八口人。
大伯公相熟的一个远房亲戚住在那里,染了风寒,梁振业让佳禾带了些药过去几次。
「阿妈,这里比我们刚来的时候,还挤。」佳禾站在徙置大厦的走廊里,看着密密麻麻晾晒的衣物,忍不住说。
走廊很窄,伸手就能碰到两边晾着的衣服。头顶上挂满了竹竿,被单、内衣、小孩的裤子垂下来。空气里混合着肥皂味、油烟味和一股说不清的潮湿气味。
「是挤,」区芷兰说,「可好歹有瓦遮头。这几年从内地来的人,一年比一年多。」
她走得很慢,路过每一扇敞开的门,都会微微侧头看一眼,她也在这种地方住过。
这些徙置大厦里的住户,什么来路的都有。有像梁家这样早年逃难过来、如今已经站稳了脚跟的;也有近一两年才来的,一穷二白,什么都没有;还有些是当年的战败老兵,退到这座城市之后,就再没了去处。
佳禾注意到,不少门口都贴着青天白日的旗子或者对联,墙角还挂着已经褪色的党旗。有些旗子已经被太阳晒得发白,边角破破烂烂的,但主人也没有把它取下来。
「这些人,」佳禾小声问母亲,「是不是很想回去?」
「谁不想回自己的地方,」区芷兰叹了口气,声音很低,「只是回不去了,只能在这里,把日子过下去。」
佳禾没有接话。她看着走廊尽头一个坐在门槛上的老人——他穿着一件旧军装,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,手里端着一碗白粥,慢慢地喝着,眼睛望着远处的天空。
三月里,学校组织了一次时事讨论课。李老师让同学们谈谈对时局的看法。
周慕仪家里做生意,消息灵通,说起最近几年两岸的紧张局势,头头是道——什么前两年的金门炮战、什么美台协防,她都能说出个一二三来。佳禾在旁边听着,像是在听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但她忽然想起白石岭那些褪色的旗子,想起那个坐在门槛上喝粥的老人,想起报纸上零零星星的消息。
「梁佳禾,你怎么看?」李老师点了她的名。
佳禾想了想,开口说:「我阿妈说,不管是哪边的人,逃到这里,图的都是一条活路。至于谁对谁错,我们这些小老百姓,说了也不算。能做的,就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好。」
教室里安静了一下。李老师看着她,点了点头:「这话,说得很明白。」
佳禾坐下来的时候,周慕仪在旁边小声说:「你阿妈还说这些话?」
「她说的,我都记着。」
四月里,卢仔的父亲——那个码头搬运工——来跌打铺送工伤费的时候,跟梁振业闲聊,提起了码头上的一件怪事。
「梁师傅,」他压低了声音,像是怕被别人听见,「最近码头上来了些生面孔,自称是『工人自治委员会』的人,说是要给大家争福利。可我听着,话里话外都在拉帮结派。」
梁振业皱了皱眉:「码头这几年,是不是又不太平?」
「说不上不太平,」卢仔的父亲说,挠了挠头,「就是这一两年,内地那边的风声,好像也吹到码头上来了。有人说这些人是那边的,有人说是别的什么来路。反正各有各的说法,工友们私下都提着心,不敢乱说话。」
「少沾这些是非,」梁振业叮嘱他,「你只管搬你的货,别的不要管。有人来拉拢,你就说家里有老小,不敢搀和。」
「我也是这么想的,」卢仔的父亲点了点头,「就是跟梁师傅说一声,让你们心里也有个数。」
他走后,梁振业站在柜台后面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佳禾在旁边看着,没有出声。
五月的一个傍晚,佳禾放学路过白石岭,看见几栋徙置大厦的墙上,不知何时多了些新贴的标语和旗帜。那些标语是用红漆写的,笔画粗犷,像是连夜刷上去的。旁边的旧旗子还在,新旧混杂在一起,看起来有些刺眼。
几个半大的孩子在楼下追逐打闹,踢着一个瘪了气的皮球。
夕阳从楼缝间照下来,把那些旗帜和标语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风吹过来,墙上的纸哗哗地响着。
她转过身,往梧桐街的方向走去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梧桐街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。
(第二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