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28、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

　　第二十八章又一年
　　十一月里，跌打铺隔壁那间开了七八年的杂货铺，老板年纪大了，做不动了，把铺子盘了出去。
　　新来的是个从潮州来的年轻人，姓陈，二十出头，街坊都叫他"陈仔"。他把铺子重新装修了一番，挂出新招牌，卖的东西跟从前差不多，油盐酱醋，样样都有，但门面比原来亮堂了不少。
　　「梁师傅，」陈仔搬来的头一天，特意上门拜码头，提着一包潮州特产放在柜台上，「往后是街坊了，多多关照。」
　　「一条街上做生意，互相照应。」梁振业客客气气地应了。
　　八叔公听说这事，倒是多了几分警惕——振飞杂货这几年批发做得稳，怕的就是同一条街上再冒出个抢生意的。可几个月下来，陈仔卖的是零售，八叔公做的是批发，两不相干，倒也相安无事。
　　「这条街，」八叔公有次来跌打铺坐，感叹道，「这几年是越来越挤了。」
　　「挤是挤，」梁振业说，「可这几年，也越来越像个样子了。」
　　佳禾在旁边写功课，听见了这句话。她放下笔想了想——是越来越像个样子了。五年前刚搬来的时候，这条街上有一半铺子是关着的，晚上走在路上心里发虚。现在入夜了还亮着灯的铺子越来越多，巷子里有人摆摊卖宵夜，偶尔还能听见有人在弹吉他。

　　十二月里，佳禾的期末成绩单发下来——英文七十九分，比上学期的八十二稍微退了一点，其余科目倒是稳中有进。
　　「怎么退了？」区芷兰问。她没有责备，只是认真地看了一遍成绩单上的每一栏。
　　「这学期忙着帮伍同学补课，」佳禾如实说，「自己温书的时间少了点。」
　　区芷兰想了想：「你帮别人是好事，但自己的书，也不能落下。」
　　「知道了，」佳禾说，「下学期我调一调。」
　　梁振业在旁边听着，插了一句：「这丫头，是随了你，」他对区芷兰说，「教别人的时候，比教自己上心。」
　　区芷兰笑了笑，没有接话。佳禾注意到母亲低头缝衣裳的时候，嘴角是翘着的——那种很小的、藏起来的笑。

　　跌打铺这一年，进账比去年多了近三成。
　　卢仔已经能独当一面地处理一些简单的扭伤挫伤，梁振业腾出手来，接的疑难杂症也多了。年底结账的时候，梁启升在旁边帮着核对，账本上一笔一笔地对下来，他忍不住感叹：「阿爸，照这个势头，明年是不是该添个人手？」
　　「再看看，」梁振业说，「生意要稳，不能一下子铺得太大。卢仔刚上道，要让他再扎实一年。」
　　区芷兰的识字班，这一年也从最初的几个孩子，涨到了将近二十人——束脩涨到了每月二十蚊，梧桐街上不少人家都托她教孩子写信、算账。她在铺面后面隔出一个小间，放了四张矮桌，晚上就成了教室。
　　「阿兰婶婶，」有天一个街坊拉着孩子来报名，「我听讲你教出来的孩子，个个都算账精明，我这崽，也拜托你了。」
　　区芷兰应承下来。

　　腊月里，报纸上开始零星登些消息，说是内地那边风声又紧了些，北角这边又陆续来了些新面孔——有拖家带口的，有孤身一人的，跟六年前佳禾一家渡海而来时，是同一副光景。
　　梁振业看着报纸，眉头渐渐地皱了起来。他跟梁启升低声说了几句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佳禾没太听清，只隐约听见"时局"两个字。
　　「阿爷，」她凑过去问，「又出什么事了？」
　　「没什么，」梁振业把报纸折起来，塞到一旁的柜子上，「大人的事，你不用操心，好好读你的书。」
　　佳禾没再追问。但那天晚上，她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想起六年前在船上闻到的那股味道——海水、铁锈、人挤人的汗味、还有人呕吐的酸臭。那是逃难的味道。

　　年三十那天，梁家一如既往地去大伯公家团年。
　　四叔如今跟着大伯公学生意，已经能独当一面地跑跑腿、算算账了。他在饭桌上帮大伯公倒酒，动作比前两年稳当了许多。佳晴十一岁了，说话开始有了一本正经的味道，还会帮大人摆碗筷。嘉轩十四岁，个头快赶上大人，跟着父亲学看铺子的门道，听长辈说话时已经学会了点头而不是插嘴。
　　饭桌上，大伯公端起酒杯，看着满堂儿孙，感慨道：「这几年，一年比一年踏实。」
　　梁振业举杯应和。佳禾坐在一旁，看着这满桌的家人——爷爷、父亲、母亲、弟弟、伯公、叔公、姑婆……一张张脸在灯光下，有的多了皱纹，有的添了白发，但都在笑着。
　　窗外，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起。1956年的钟声，就要敲响了。
　　佳禾举起面前那杯茶，学着大人的样子。
　　（第二十八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