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27、第 27 章 第二十七章

　　第二十七章升班
　　九月里，佳禾升上了中学二年级。
　　新学年换了教室，在三楼靠东的一间，窗外能望见半座山坡，比一年级那间亮堂得多。周慕仪照旧坐在她旁边——这回是周慕仪主动跟老师提的，说是"跟梁佳禾一起温书方便"。
　　「你倒是会挑位置，」佳禾看着她把书包放好，「跟我坐，你就不怕我拖累你？」
　　「你数学比我好，」周慕仪理直气壮，「要说拖累，也是我拖累你。」
　　两人相视一笑。一年前的这时候，她们还在小心翼翼地试探彼此的距离，如今已经能开这种玩笑了。

　　开学第一天，李老师站在讲台上，扫视了一圈教室，忽然点了佳禾的名字。
　　「梁佳禾，你英文这一年进步不少。这学期，你跟周慕仪一起，帮我看着班里几个跟不上的同学。礼拜三放学后，多留半个钟头。」
　　佳禾愣了一下：「我？」
　　「怎么，」李老师推了推眼镜，「不愿意？」
　　「愿意，」佳禾忙说，「就是没想到。」
　　「你入学那年，英文才五十六分，」李老师说，「现在呢？」
　　「上学期期末，八十二。」
　　「所以你知道，从五十六到八十二，中间是怎么过来的，」李老师说，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、但佳禾看得见的认可，「这份心得，比我教的管用。」
　　佳禾没有立刻坐下。她站在那里，想起两年前自己第一次翻开作业本时满页的红圈，想起李老师每个礼拜三放学后留下来教她音标的半个钟头——那时候教室里空荡荡的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，李老师的金丝眼镜在日光灯下反着光。
　　「多谢李老师。」她说。
　　李老师没有接话，只是翻开课本，开始上课。但佳禾看见她翻书的时候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　　周慕仪凑过来，压低声音说：「梁佳禾，我们两个联手，班里那几个跟不上的，怕是要头疼了。」
　　「头疼什么，」佳禾说，「我头一年，也是这么被李老师和你拉扯过来的。」
　　「我拉扯你？」周慕仪挑眉，「我记得是你教我几何。」
　　「那是后来，」佳禾笑道，「你忘了开学第一天，你说北角来的英文肯定跟不上？」
　　周慕仪脸红了一下：「那都是哪年的事了，你还记得。」
　　「记得清清楚楚。」
　　两人斗嘴归斗嘴，礼拜三补课的事，倒是真的认真办了起来。第一个被她们"盯上"的，是班里一个总也记不住语法的男生，姓伍，家里在土瓜湾开个小五金铺。
　　「伍同学，」周慕仪第一次开口就带着几分她特有的直接，「你这个句子，为什么又漏了动词？」
　　伍同学涨红了脸，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。他坐在角落里，眼神四处躲闪。
　　佳禾在旁边看不下去，接过话头：「你先别管语法对不对，你把想说的意思讲出来，我们再帮你套进句子里。」
　　伍同学磕磕绊绊地把意思说了出来，佳禾在旁边一点一点帮他改成正确的句子，写下来让他抄。
　　伍同学抄着抄着，忽然抬起头：「梁同学，你这样教，比老师讲的容易懂。」
　　「不是我比老师厉害，」佳禾说，「是我也走过你这段路，知道哪里最容易卡住。」
　　补了几个礼拜，伍同学的小测验，头一次没有不及格。他看到分数的时候，愣了好几秒才抬起头来。
　　「多谢梁同学，」他有些腼腆地说，声音不大，「多谢周同学。」
　　「不用谢我们，」佳禾说，「你自己肯留下来，才是关键。」

　　十月里，学校组织了一次"社会服务"活动，几个班的学生要分组去北角一带的贫民区探访，帮忙派发一些募捐来的衣物和文具。
　　分组的时候，老师恰好把佳禾和周慕仪分到了同一组，负责的区域正是梧桐街附近。
　　「这条街……」周慕仪走在窄巷里，四下张望着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佳禾熟悉的、却已经不带轻视的好奇，「就是你住的地方？」
　　「嗯，」佳禾说，「前面拐过去，就是我家的跌打铺。」
　　窄巷两边晾着五颜六色的衣物，空气里飘着炒菜的味道和淡淡的霉味。几个小孩光着脚在巷子里追跑，看见生人也不怕，反而好奇地凑过来看。
　　周慕仪走得很慢，像是在认真地看这条街。她没有皱眉，也没有那种"原来这就是贫民区"的表情，只是安静地看。
　　路过振飞杂货的时候，佳彤恰好在门口理货。她把一箱肥皂从门口搬进店里，动作利索，抬头看见佳禾，扬声喊了一句：「阿禾！」
　　「阿彤！」佳禾笑着挥手回应。
　　周慕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：「你朋友？」
　　「我叔公家的，」佳禾说，「她也在跟我阿妈学认字。」
　　周慕仪点了点头，没有多问。但佳禾注意到，她多看了佳彤两眼。
　　那天走完这一趟探访，回程的电车上，周慕仪靠着车窗，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——旧楼、招牌、行人、小贩。
　　「梁佳禾，」她忽然开口，「我以前以为，北角就是……」她顿了顿，没有找到合适的词。
　　「就是又穷又乱，是不是？」佳禾替她说了出来。
　　「差不多，」周慕仪有点不好意思，「可我今天看到的，好像不是那么回事。」
　　「怎么不是？」
　　「你叔公家那个——她搬肥皂的样子，不像是被逼着干的，」周慕仪想了想，「像是自己想做。」
　　佳禾愣了一下，没想到周慕仪会注意到这个。她想了想，说：「这条街上，每个人都在拼命找活路，跟你们那边的人，其实没什么不一样。只是起跑的地方不一样。」
　　「起跑的地方不一样，」周慕仪重复了一遍这句话，「这个说法，我自己编不出来。」
　　「是我阿妈说的。」
　　「你阿妈说的话，我都记下了好几条了。」周慕仪笑了笑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佳禾把学校这次探访的事说给母亲听。区芷兰正在缝衣裳，听完抬起头来。
　　「你这个同学，倒是个肯学、肯看的人。」
　　「嗯，」佳禾点点头，「跟我头一年遇见她的时候，不太一样了。」
　　「你也不一样了，」区芷兰说，手里的针线没停，「你头一年回来，跟我说起学校的事，总是带着一股气，气自己还不够好。现在你再说起学校，那股气淡了。」
　　窗外，梧桐街的秋夜有些凉。铺子里跌打药酒的味道跟往常一样涩涩地飘在空气里，佳禾坐在桌前，翻开课本。
　　（第二十七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