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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第 26 章 第二十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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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章嘉远入学
一九五五年九月一号,福华学校门口又多了一个梁家的孩子。
这回是嘉远——那个以前扒在窗台上看着姐姐去上学的小男孩,如今也轮到他了。他背着佳禾四年前用过的旧书包,底角那个洞补了又补,针脚已经密密实实的,看不出原来破过的痕迹。
「阿妈,」嘉远仰着头,眼睛里有一点紧张,但更多的是兴奋,「我是不是也要考官立?」
「先读福华,」区芷兰蹲下来替他理了理衣领,又整了整书包的带子,「读得好,将来再说。」
佳禾站在几步之外,看着这一幕。她忽然想起四年前自己站在同一扇校门口时的样子——那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替她理衣领,也是这样蹲下来跟她说"好好读书"。如今母亲蹲在弟弟面前,动作跟当年一模一样。
马校长还是那副慢条斯理的模样,戴着圆框眼镜,接过区芷兰递上的学费时笑了一下:「又送一个来了?」
「劳烦校长照应。」
「你姐姐是我们学校头一个考进官立的,」马校长低头看着嘉远说,「你也要争气。」
嘉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跟着分班的老师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母亲。区芷兰对他挥了挥手,他才转过身去,小小的背影消失在了门框后面。
佳禾看着那扇门关上,想起自己当年跨进那扇门时,嘉远还在家里扒着窗台望。那时候他不懂姐姐去干什么了,现在他走进去了。
嘉远的班主任还是陈老师——瘦高个,戴眼镜,声音已经不像四年前那样能压过隔壁工厂的机器声了。但学生们的耳朵,跟当年的佳禾一样,练出了在噪音里听课的本事。
嘉远坐在教室里,隔着走廊恰好能看见对面楼梯口——那是四年前佳禾进校门时,他被留在家里扒着窗台张望的地方。如今轮到他坐在教室里往外看了,窗外的梧桐树比四年前又高了一截。
第一天放学,嘉远蹦蹦跳跳地回家,一进门就嚷嚷:「阿姊!阿姊!我今天学了三个字!」
佳禾正在做功课,抬起头来。
「哪三个?」
「人、口、手!」嘉远得意地扬着下巴,「跟你以前教我的一样!」
「那是阿妈教你的,不是我教你的。」佳禾笑了。
「反正都一样!」嘉远不服气地嚷嚷,声音在小小的厅里回荡。
佳禾看着他,没有反驳。她想起自己当年教他写"人"字时,他握着笔在纸上戳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墨团。现在他居然能分清这三个字的区别了。
嘉远上学的头几个月,最不习惯的是坐着不动。
他马步扎得比谁都快——爷爷每天天不亮就带他练功,一蹲就是一炷香,小腿都不带抖的。可让他安安静静坐一堂课,比扎马步难多了。陈老师课上点名让他起来念课文,他磕磕绊绊念完,一屁股坐下就开始晃凳子,被同桌白了好几眼。
「嘉远,」有天晚上梁振业问他,「学堂闷不闷?」
「闷,」嘉远老实说,低头抠着手指,「阿爷,我可不可以不读了?」
梁振业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从柜子里取出那本旧账簿——佳禾认得的,那是母亲当年学记账时用过的,纸张已经泛黄,边角卷了起来——翻开来给嘉远看。
「这是你阿妈刚学记账那阵子写的,」梁振业说,「你猜她当时几岁?」
嘉远摇了摇头。
「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,」梁振业说,「她在南岭跟外公学记账的时候,也觉得闷。可你看现在,家里这些账,谁离得开她?」
嘉远盯着那本旧账簿看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
「知道了,阿爷。」嘉远闷闷地应了一句。
佳禾看见弟弟把那本旧账簿翻了翻,手指小心翼翼地翻过每一页。他平时是个粗手粗脚的孩子。
真正让嘉远坐得住的,是马校长布置的一次算术小测验。
嘉远做题的时候脑子转得比别人快——街上称重、找零那点门道,他跟着母亲和爷爷耳濡目染了好几年,算术题对他来说反倒比坐着念课文容易得多。
测验发下来,全班唯二的满分里,有他一个。
那天放学,嘉远举着试卷一路小跑回家,声音老远就传了过来:「阿妈!阿妈!我满分!」
区芷兰接过试卷仔细看了一遍。佳禾注意到,母亲看得比平时更慢一些,像是在确认每一个数字。她看完之后,嘴角弯了起来:「不错,比你阿姊当年还快。」
「真的吗?」嘉远转头看向佳禾,一脸得意,「阿姊,你看,我也能考第一!」
「是挺厉害的,」佳禾点点头,看了一眼试卷,「不过你的字,还是要练。」
「哎呀——」嘉远低头一看,试卷角上"12"写得像"17",马校长在旁边打了个问号。
佳禾忍不住笑了。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有这个问题,母亲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纠正过很多次。现在轮到弟弟了。
那天晚上,嘉远难得没有闹着要出去疯跑。
他趴在小书桌前,跟着佳禾练字,一笔一划,写得比平时认真了许多。煤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大一小,挨在一起。
佳禾写了一会儿自己的作业,侧头看了一眼弟弟——他正握着一支笔,舌头微微伸出来,全神贯注地在纸上写一个"人"字。笔画还是歪的,但他很用力,用力到纸背都能摸到笔痕。
「阿姊,」嘉远忽然抬起头,认认真真地问,「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样考进官立吗?」
佳禾愣了一下。她看着弟弟那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眼睛。
「能,」她说,「只要你肯学。」
嘉远点了点头,又低下头继续写。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
梁振业坐在门槛上,看着屋里这一幕,压低了声音跟区芷兰说:「这孩子,看着心野,其实心里有数。」
区芷兰笑了笑,手里的针线没停:「随他阿姊。」
佳禾听见了这句话,没有抬头。她只是继续写着她的功课,笔尖跟弟弟的笔尖,在同一个灯下,发出同样的沙沙声。
窗外,梧桐街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吠,夹杂着某户人家炒菜的香气。风里已经带上了一点秋天的凉意。
佳禾放下笔,揉了揉酸胀的手腕,看了一眼弟弟的背影——他还在写,肩膀微微弓着,很认真。
她想,四年前她一个人走进福华学校的时候,从来没有想过,有一天会跟弟弟坐在同一盏灯下,共用同一支母亲用过的笔。
(第二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