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25、第 25 章 第二十五章

　　第二十五章夏天的几件事
　　六月到八月，梧桐街的日子像被太阳晒化了一样，慢吞吞地流淌着。

　　六月初，卢仔正式拜师。
　　拜师仪式没什么排场，就在铺子后头那间小厅，摆了张八仙桌。卢仔的父亲——那个当年被梁振业免费治好腰伤的码头搬运工——特意请了半天假，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来观礼。
　　「梁师傅，」他端着一碗茶，双手递到梁振业面前，声音有点抖，「我这崽，往后就托付给你了。」
　　梁振业接过茶，没有马上喝。他看着卢仔，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：「学拳先学做人。我教你的头一课，不是拳法——是四个字，点到即止。」
　　卢仔跪在地上，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　　佳禾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。她想起当年父亲教她第一招洪拳的时候，说的也是这四个字。
　　卢仔起身之后，梁振业让他先跟佳禾学扎马步。卢仔愣了一下——他以为师父会亲自教。
　　「怎么，看不上你师姐？」梁振业瞥了他一眼。
　　「不是不是——」卢仔连忙摆手。
　　佳禾在旁边乐了。她今年已经带过好几个新来的小徒弟了，论辈分，她比卢仔高不了多少，但论资历，这片练功房里除了爷爷和父亲，就数她站得最久。
　　「马步不是站住就行，」她走到卢仔面前，在他膝盖外侧轻轻踢了一脚，「这里要打开，脚掌抓地，像树扎根一样。」
　　卢仔咬着牙调整姿势，大腿已经开始发抖。
　　「第一天就这样，不错了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卢仔的父亲在旁边看着，眼眶微微泛红，别过头去没让人看见。

　　七月中旬，周慕仪破天荒地约佳禾去她家。
　　「我家在半山，」周慕仪在电话里说，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，「你要是不方便，我可以去梧桐街找你——」
　　「方便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那天出门前，母亲把她的白衬衫重新熨了一遍，又检查了一遍她的裙摆有没有线头。
　　「阿妈，我就是去同学家做功课。」佳禾有些不自在。
　　「我知道。」区芷兰放下熨斗，「第一次去人家家里，得体面一些。」
　　巴士沿着山路往上开的时候，窗外的街景在变——从密密麻麻的唐楼和招牌，变成一栋一栋带花园的独立洋房。梧桐树遮住了大半个路面，树影落在干净的人行道上，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。
　　佳禾在周慕仪家门口站了几秒。
　　不是大——是精致。铁艺的门，修剪整齐的草坪，门廊上摆着一盆兰花，连门铃的声音都是清脆的、不吵人的。
　　周慕仪来开门时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家居裙，头发随意地披着，和在学校里穿校服的样子判若两人。
　　「进来吧，别站在门口。」
　　佳禾换了拖鞋踏进客厅。浅色的木地板，落地窗外是一个小花园，有棵老榕树遮出一片荫凉。客厅角落有一架钢琴，上面摆着一家人的合影。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，不是八叔公杂货铺里那种廉价的香精味。
　　两人在周慕仪的书房里做题。书房不大，但有一整面墙的书架，塞满了书——英文小说、历史书、地理图册，还有几本佳禾只在书店橱窗里见过的外国杂志。
　　「你家里这些书，你都看过？」佳禾问。
　　「看了一部分，」周慕仪有些不好意思，「有些是买来摆在架子上好看的，我阿爸偶尔会翻。」
　　佳禾抽出一本英文小说，翻开扉页，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个名字——大概是周慕仪父亲年轻时的字迹，有力而流畅。她看了几行，发现有些单词不认识，又把书放了回去。
　　「你以后想读什么？」周慕仪一边翻开几何课本一边随口问。
　　佳禾没有马上回答。
　　「我想读能让我不再回到梧桐街的东西。」她说。
　　周慕仪抬头看了她一眼，没有追问，低头翻开课本：「这道几何题，你上次教我的方法，我还是不太懂……」

　　中途，周慕仪的母亲端了一盘水果进来。
　　她穿着一件素色旗袍，头发盘得一丝不苟，进门先看了一眼佳禾，目光落在她洗得发白的领口上——只有半秒，然后恢复了客气而温和的笑容。
　　「这位就是梁同学吧？慕仪常提起你。」
　　「伯母好。」佳禾站起来。
　　「坐，坐，不用拘束。」她把水果放在桌上，「你们做功课，我不打扰了。」
　　她转身出去的时候，佳禾注意到她看了一眼书架上那几本被抽出来的英文小说，不动声色地走了。
　　「你阿妈——」佳禾说。
　　「她就这样，」周慕仪吐了吐舌头，「对谁都客客气气的。不过她肯端水果进来，说明她对你还挺满意的。」
　　「你怎么知道？」
　　「她平时连茶都不给我同学倒的。」
　　佳禾低头继续做题。
　　临走时，周慕仪塞给她一沓旧英文杂志：「我看完的，你要是不介意——」
　　「不介意。」佳禾接过来，「多谢。」
　　「是我该多谢你，」周慕仪说，「上次那道几何题，我阿爸都被我难住了，是你教我的法子。」
　　佳禾抱着那沓杂志走下山路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暗了。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怀里的杂志纸张挺括，印着彩色的封面，和周慕仪家里那架钢琴一样——是她从前只在橱窗里见过的东西。
　　不是羡慕，是坐标。

　　八月里，佳禾照旧每隔几天去振飞杂货给佳彤送单词。
　　自从上次在杂货铺偷偷教佳彤识字之后，两人之间就多了一个秘密。佳禾把新抄的单词夹在旧账本里递过去，佳彤趁没人注意的时候翻出来背，背完了再夹回去。
　　但八月的那天，差点出了事。
　　佳禾刚把新一批单词纸塞进账本，八叔公进货回来，一进门就往柜台走，随手就要翻账本核对。
　　佳彤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。
　　佳禾的脑子转得比嘴快，话已经接上了。
　　「八叔公，这个月肥皂进货的成本，我帮佳彤核过了，涨了半分钱一块。账都在这里。」
　　八叔公的手停在账本上方，看了佳禾一眼：「你也懂这个？」
　　「阿妈教的，」佳禾不慌不忙，「我平时也帮忙核对我们家跌打铺的账。」
　　八叔公将信将疑地翻开账本——恰好翻到的那一页，是正经的进货记录。佳彤方才心一急，已经把夹在里面的单词纸悄悄往后翻了几页。
　　「嗯，」八叔公合上账本，语气里难得有了一丝赞许，「记得还算清楚。」
　　他转身进了里屋。
　　佳彤长长地舒了口气，压低声音说：「阿禾，吓死我了。」
　　「以后分开放，」佳禾也松了口气，「账本归账本，单词纸另外找个地方藏。」
　　「藏哪？」
　　佳禾想了想，从书包里翻出一个旧铁盒——那是她小时候装铅笔的盒子，边角已经生了锈，盒盖上印着一只褪色的蝴蝶。
　　「就藏这里头，」她说，「放在你床底下，谁也想不到。」
　　佳彤接过铁盒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忽然笑了：「阿禾，你这些鬼主意，是跟谁学的？」
　　「跟我阿妈学的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佳彤把铁盒紧紧攥在手里，没再说话。

　　八月底的一个傍晚，佳禾坐在跌打铺门槛上。

　　半山的方向她看不见，但周慕仪家那棵老榕树的样子，她已经记在了心里。
　　（第二十五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