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24、第 24 章 第二十四章

　　第二十四章表姑来了
　　六月里一个礼拜三晚上，识字班的孩子们刚刚散去，铺面里桌椅还没收拾利索，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人影。
　　「阿兰婶婶。」
　　区芷兰抬头一看，是表姑陈丽云。她站在门口，手里提着一个布包，神情有些拘谨，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迈进来。
　　「丽云？你怎么来了？」
　　「我阿妈让我来的，」陈丽云的声音不大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，「上个月阿禾说你这识字班晚上有大人来学，我……我想来看看。」
　　区芷兰放下手里正在收拾的板凳，笑了：「进来坐，不是外人，站在门口做什么。」
　　陈丽云这才跨进门来，把布包放在桌上——里面是几个她自己做的萝卜糕，用油纸垫着，还冒着微微的热气。她说这是"拜师礼"。
　　「说什么拜师礼，」区芷兰摆摆手，拿起一块萝卜糕看了看，「就是几个街坊凑一起识几个字，算不上什么先生。」
　　陈丽云站在那里，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。墙上贴着几张识字卡片，小书桌上摊着孩子们留下的作业本，空气里还残留着墨水和纸张混合的气味。她吸了吸鼻子，那种气味对她来说既陌生又新鲜。

　　佳禾正在里屋做功课，听见动静探出头来：「表姑！」
　　「阿禾，」陈丽云有些拘谨地笑了笑，手指不自觉地绞着布包带子，「我这么大年纪来学认字，你别笑话我。」
　　「怎么会笑话，」佳禾从里屋走出来，「阿妈这识字班，什么年纪的都有。街口卖菜的陈婶，四十多岁了，去年才来学的。」
　　这话倒是让陈丽云松了口气。

　　区芷兰翻出几张旧的识字卡片，先问了问陈丽云认得多少字。
　　「『人』字认得，」陈丽云低着头，目光在桌面上游移，像是有点难为情，「『陈』字——自己的姓——也认得。别的……不太认得。」
　　「不认得不打紧，」区芷兰把卡片一字排开，动作利落又温柔，「从『人、口、手』开始，跟当年阿禾学的一样。」
　　陈丽云拿起笔——那是一支笔杆已经裂了、用布条缠着的毛笔，是识字班公用的——在纸上开始描。她的手因为常年做粗活，指节粗大，握笔的姿势有些笨拙，但每一笔都画得很认真。
　　写错了也不气馁，擦了重写。再错，再擦。纸面上留下了好几道橡皮擦过的痕迹。
　　「表姑，」佳禾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「你怎么想起来要学这个？」
　　陈丽云停下笔，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纸上自己写的那个歪歪扭扭的"人"字，沉默了一会儿，才说：「上回听你说，你阿妈教出了官立中学的学生，我就在想——我这辈子帮我阿哥修锅补伞，认得的字就那几个，连账都算不利索，货进多少、卖多少，全靠我阿哥心里估摸。我就想，我要是认得字、算得清账，家里这门生意，是不是能撑得更久一点。」
　　她说得很慢。
　　区芷兰正在旁边擦桌子，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她转过头来，看着陈丽云，认真地说了一句：「这个念头，起得好。」

　　往后每个礼拜三，陈丽云都会来。
　　她白天在修补铺帮忙，晚上收了工，走上老远的路，从北角另一头赶到梧桐街来上这一堂课。有时候来得晚了，饭都顾不上吃，区芷兰就给她留一碗粥，先让她填填肚子再学。
　　一个多月下来，陈丽云已经能歪歪扭扭地记一点简单的进出货账目了。
　　有天晚上，她拿着自己记的一页账给区芷兰看，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，一个一个念给区芷兰听：「阿兰婶婶，你看我这样记，对不对？」
　　区芷兰接过来，仔细看了看——字写得歪，但每个数字都对得上，进货多少、出货多少，记得很清楚。她指出几处需要改进的地方，然后说：「大方向是对的。往后你阿哥那铺子进货出货，你自己记，比靠估摸强多了。」
　　陈丽云听了，眼睛亮了起来。

　　七月里，陈丽云把自己记的第一份完整的月度账目，拿给了姑公□□看。
　　她后来跟佳禾说起那天的情景：她把那张纸递过去的时候，手都在抖。□□是个话不多的人，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，久到陈丽云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话。
　　他没有。
　　他放下那张纸，抬头看了女儿一眼：「这是你自己记的？」
　　「嗯，」陈丽云点头，「阿禾她阿妈教的。」
　　□□没再说什么。他把那张纸叠好，放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里——就是那个他平时放钱的口袋。
　　第二天，铺子里多了一本正经的账簿，是陈丽云一笔一笔记起来的。姑公□□没有再说过反对的话，只是有一次在饭桌上，难得地多说了一句：「阿丽记的账，比我心里估摸的准。」
　　大姑婆在旁边听了，笑得合不拢嘴：「我们家丽云，也是个读书的料。」
　　「还不是多亏了阿禾她阿妈。」陈丽云低头扒饭，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
　　八月的一个傍晚，佳禾顺路去修补铺送东西。
　　暮色从铺门口漫进来，把地上一片一片地染成橘红色。她进门的时候，看见陈丽云正就着一盏灯，对着新到的一批锅具认真地核算成本。她手里的笔虽然握得还是有些笨拙，但已经比一个月前稳当多了。
　　「表姑，」佳禾笑道，「你现在都快赶上账房先生了。」
　　「哪里，才刚学了两个多月，还差得远。」陈丽云不好意思地摆摆手，又把手里那页纸拿起来看了看，「不过比上个月是好了一点。」
　　她顿了顿，放下手里的纸，认真地看向佳禾：「阿禾，多谢你那次跟我说那句话——你说的，不晚。」
　　佳禾笑了笑，没有接话。
　　她站在修补铺门口，看着暮色中的北角街景。
　　她转过身，往梧桐街的方向走去。身后的修补铺里，那盏灯还亮着。
　　（第二十四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