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23、第 23 章 第二十三章

　　第二十三章卢先生
　　大伯公口中那位"卢先生"，约了半个月后才有空。
　　一九五五年五月底的一个下午，大伯公亲自带着梁振业，去了北角另一头一间不起眼的茶楼。
　　佳禾没有跟去。她是后来从爷爷和大伯公的对话里，一点一点拼出那天下午的样子的。

　　茶楼躲在一条窄巷里，招牌小得几乎看不见，门口的台阶磨得发亮，看得出年头不少了。卢先生五十来岁，穿一件半旧的唐装，坐在角落一张桌子旁，面前一壶普洱，慢悠悠地喝着。
　　大伯公说，卢先生那副样子，看不出半点江湖气，倒像个退休的账房先生。
　　「大生，好久不见。」他跟大伯公打了招呼——"大生"是大伯公早年在这一带做生意时，街坊给他起的诨号。
　　「卢生，」大伯公坐下，没有多寒暄，「今日冒昧，是想请你帮个忙。」
　　他把梁振业这边的事说了一遍，从孙成上门开价，说到码头老黄的儿子被打断手指，一五一十，没有添油加醋，也没有省略什么。
　　卢先生听完，没有立刻答话。他端起茶杯，慢慢地喝了一口，茶水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。
　　「孙成这个人，我认得，」他终于开口，「是德兴堂这几年提拔起来的一个『话事仔』，手底下管着梧桐街到康华街这一片。年轻，性急，吃相是难看了点。」
　　「卢生的意思是？」
　　「德兴堂这几年在北角，也不是想怎样就怎样，」卢先生说，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画着圈，「码头这一块，货运不通，谁的生意都做不成，包括他们背后那几位。孙成打老黄的崽这件事，做得急了，捅到码头工会那边，闹得大了，对谁都没好处。」

　　「那这事，卢生看能不能说得上话？」大伯公问。
　　「话我可以带到，」卢先生说，「但话怎么说，得有分寸。梁师傅这边，也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——不是要交那三十蚊的『照应费』，是要有个台阶，让孙成好下台。」
　　梁振业开口：「什么台阶？」
　　「你这跌打铺，码头工人常来，」卢先生看着他，「往后码头上有工伤，孙成那边的人手，你也一视同仁地治，该收多少收多少，不必刻意巴结，但也别摆出针锋相对的样子。街面上的事，你不搀和；他要立规矩，也别把你这间铺子当箭靶。」
　　「就这样？」
　　「就这样，」卢先生笑了笑，「这条街上，真正说了算的，从来不是哪个话事人，是这条街上千百号人的生计。孙成要立足，得罪不起码头，也得罪不起你这块口碑。他今天来找你的场子，是想立威，你今天不卑不亢地顶回去，其实已经赢了一半。剩下这一半，靠的是让他自己找个台阶下。」
　　梁振业没有说话。

　　大伯公顿了顿，说：「这份人情，卢生开个价。」
　　「大生说的什么话，」卢先生摆摆手，「当年你帮我那件事，这点小忙，抵不上零头。」
　　大伯公没有再推让。卢先生也没有再多说。两个人在茶楼里又坐了一会儿，聊了几句北角的旧事，茶喝完了，各自散了。

　　半个月后，孙成又来了一趟跌打铺。
　　只是这一次，他跟前回不同。他没有斜靠门框，没有那副掂量的目光，是站在门口，停了一下，才跨进门槛。
　　「梁师傅。」
　　「孙先生。」梁振业回了一句，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和。
　　「码头老黄那孩子，」孙成顿了顿，声音比上次低了一些，「是我手下几个后生手脚重了，我已经训过他们了。」
　　梁振业没有多话，只是说：「孩子伤好得差不多了，谢谢孙先生记挂。」
　　孙成又站了一会儿，像是想说什么。他看了看铺子里的药柜，又看了看正在磨药的卢仔，最后拱了拱手，转身走了。这一次他没有回头撂话。
　　佳禾那天放学回来，听父母说起这件事。她坐在小书桌前，手里握着一支笔，却没有写下去。
　　「阿爷，这就完了？」她问。
　　「没完，」梁振业说，「这种事，从来不会真的完。只是暂时，各退一步。」
　　「往后呢？」
　　「往后还是各人顾各人的地界，」梁振业说，「孙成还是孙成，我们这跌打铺，还是这跌打铺。这条街上的日子，就是这么过的——不是打赢了谁，是大家都留了个分寸。」
　　那晚她趴在书桌前做功课，煤油灯的光照在纸页上。她写了一会儿，又停下来，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字：
　　"不卑不亢。"
　　"留个分寸。"
　　窗外，梧桐街的初夏夜风吹进来，带着一点闷热，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踏实。
　　（第二十三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