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22、第 22 章 第二十二章

　　第二十二章补锅
　　大姑婆家的铺子，佳禾去过的次数不多。
　　那是在北角另一头，一间窄窄的门面，夹在两栋楼房之间，如果不仔细看，很容易就错过了。招牌是木头的，上面写着"陈记修补"四个字，油漆已经褪得差不多了，笔画边缘有些剥落，但擦得很干净。
　　五月里一个礼拜六，区芷兰要给家里那把用了多年的铁锅补个洞，便带着佳禾一起去了。

　　姑公□□是个话不多的男人，五十来岁，手上常年沾着补锅用的锡屑和烟灰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。佳禾进门的时候，他正低头给一把黑伞换骨架，手指灵活地拆着伞骨，专注得没抬头。
　　「姑丈。」佳禾叫了一声。
　　□□这才抬起头来，看了她一眼，露了一个短促的笑容，含糊地"嗯"了一声，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。笑容很短，但佳禾看到了。
　　大姑婆从里屋出来，一见是她们，忙不迭招呼：「阿兰！阿禾！快坐快坐！」她转身进屋倒茶，嗓门跟往常一样亮，在这个安静的小铺子里显得格外热闹，「你姑丈这个人，闷葫芦一个，别见怪。」
　　「姑妈说得，」区芷兰笑道，「姑丈这手艺，我们这一带都是出了名的。」
　　「手艺是好，」大姑婆叹了口气，「就是不会说话，做生意有时候吃亏。」
　　她说的"吃亏"，佳禾听母亲提起过——有人拿坏得厉害的锅具来修，姑公修好了，人家嫌贵，姑公也不会讲价，就少了点。这种事发生过不止一次。

　　铺子不大，东西堆得满满当当，但每一件都摆放得很有条理——墙边靠着一排修好的雨伞，整整齐齐地排着队；墙角摞着几口补好的铁锅，锅底锃亮，像是刚出炉的。
　　佳禾第一次见到了表伯陈志强——大姑婆的长子，二十五岁上下，个子不高，正蹲在门口给几把剪刀开刃。他手上的动作跟姑公一样麻利，砂轮一转，刀刃在火花中变得锋利，他甚至不需要停下来看一看。
　　「表伯。」
　　陈志强抬头笑了笑：「阿禾，听说你考进官立了？」
　　「嗯。」
　　「厉害，」陈志强由衷地说，手上的活没停，「我们这行，认得字就够用了，你能读官立，是真本事。」
　　旁边表姑陈丽云正在帮着理货，二十出头，说话爽利：「阿禾，你可比我们家这几个有出息多了。」
　　「表姑说笑了。」
　　「不是说笑，」陈丽云放下手里的货，认真地说，「我阿哥修锅补伞的手艺是好，但这门手艺，赚的是辛苦钱，跟你们读书人不一样。」
　　佳禾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。她看着表伯陈志强蹲在门口的背影——他手上的动作确实很熟练，每一刀都不多不少，那是练了很多年才能有的手感。但她也看见了，他蹲着的时候，背微微弓着。

　　那天中午，大姑婆留她们吃了顿便饭。饭桌就支在铺子后面，窄窄的，要侧着身才能坐下。桌上摆了几道家常菜，还有一碗大姑婆自己腌的酸萝卜。
　　饭桌上，□□难得开了口，声音低沉：「这几年不比从前了。洋铁皮的锅越来越多人用，坏了就扔，不像以前的铁锅，坏了要修。伞也一样——现在的伞便宜，有人宁愿买把新的，也不愿意花钱补。」
　　他顿了顿，夹了一筷子菜:「志强这几年跟着我学手艺，学得是不错，可这门生意，往后怕是越来越难做。」
　　陈志强在旁边没有接话，只是低头扒饭。佳禾注意到他的筷子在碗里搅了好几下，才夹起一口饭。
　　区芷兰想了想，说：「姑丈，志强手艺好，人又勤快，要不要也学学记账、算成本？现在光靠手艺，确实难，可要是能把生意做精——比如专修一些别人不会修的老物件，价钱能开高一点——也是条路。」
　　□□抬起头，看了区芷兰一眼，没有立刻接话。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，慢慢地嚼着，像是在琢磨这句话的分量。

　　饭后，佳禾跟着表姑陈丽云在铺子外头闲逛。
　　北角这一片她不太熟，街两边的铺子跟梧桐街那边差不多，但更旧一些。陈丽云走着走着，忽然放慢了步子。
　　「阿禾，你说，我要是想学认字算账，晚不晚？」
　　「不晚，」佳禾说，「我阿妈的识字班，就有大人来学的。」
　　「我这个年纪，去学堂坐着，人家该笑话了。」
　　「阿妈那个不是学堂，」佳禾认真地说，「就是晚上教几个街坊，想学的人凑一起，没什么好笑话的。」
　　陈丽云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手里捏着一片从路边树上摘下来的叶子，翻来覆去地折着：「我跟我阿妈商量商量。」
　　「嗯，」佳禾说，「你要是来了，我让我阿妈多教你一些。」
　　陈丽云看了她一眼，笑了笑，没有说话。

　　回程的电车上，区芷兰跟佳禾说起了大姑婆这一房的难处。
　　电车咣当咣当地开着，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。区芷兰的声音不大，刚好能让佳禾听到。
　　「你姑丈这门手艺，以前是抢手的。北角这边刚开发那几年，家家户户都有铁锅要补、雨伞要修，生意好得忙不过来。这几年确实是走下坡路了。志强跟着学了这么多年，学的时候没想到，这行当会不好做。」
　　「那怎么办？」
　　「怎么办，都要想办法，」区芷兰说，「你姑丈这个人，手艺好，就是死脑筋，只信老法子。志强要是肯学点新东西，配着手艺一起，日子还能过得下去。」
　　佳禾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——楼房、招牌、行人，一一闪过。
　　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摸到了出门前母亲塞给她的两颗糖。那是昨天佳彤来的时候偷偷放的，用油纸包着。她剥了一颗放进嘴里，甜味慢慢地化开。
　　电车继续往前开，窗外的风把她的头发吹了起来。
　　（第二十二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