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21、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

　　第二十一章摩擦
　　佳彤攒下的那本单词本子，越写越厚。
　　自打年三十佳禾送了她那本满满一册的单词，佳彤便养成了个习惯——铺子不忙的时候，就着柜台底下那盏灯，悄悄拿出本子来看两眼。
　　这个习惯，四月里终于让八叔公撞见了。
　　那天下午，八叔公进货回来得比平时早。
　　铺子里没什么客人，佳彤正低头对着那本本子念念有词——她嘴里念的是佳禾教她的一个单词，念了好几遍，舌头还是捋不直那个音。她太专心了，没听见门口的脚步声。
　　「阿彤。」
　　佳彤吓了一跳，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样弹起来，手忙脚乱地把本子往柜台底下一塞。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　　「什么东西？」八叔公几步走过来，伸手一把抽了出来。
　　佳彤站在原地，两只手垂着，指头紧张地绞在一起。
　　八叔公翻开本子，里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，每一个都有佳禾写的中文注释，旁边是佳彤照着抄的、歪歪扭扭的笔迹。有些单词已经被翻得卷了边，看得出是反复翻过的。
　　「这是谁给你的？」八叔公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　　「阿禾送的。」佳彤低着头，声音像蚊子一样，「新年礼物。」
　　八叔公的脸色一下子变了：「铺头这么多货要理，你倒有闲工夫学这个？」
　　「我都是趁没客人的时候看的。」佳彤的声音小了下去，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挨打。
　　「没客人也不行！」八叔公把本子往柜台上一拍，啪的一声，在空荡荡的铺子里格外响，「你是来看铺子的，不是来读书的！学这些有什么用？你将来又不考官立！」
　　「我没想考官立，」佳彤抬起头，眼眶已经红了，声音有点抖，「我就是想多认几个字。」
　　「认字有什么用？」八叔公的声音更冲了，「你以为认得几个英文字母，就能当洋行的买办了？阿禾运气好，考进去了，你以为人人都有这个命？」
　　佳彤低下头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但她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。
　　这一幕，恰好被路过送货的区芷兰撞见了一半。
　　她没有立刻进来。等八叔公骂完了，进了里屋，砰地一声带上了门，她才走进铺子，走到柜台前，捡起被扔在一边的单词本，翻了翻。
　　本子上的字迹虽然歪歪扭扭，但每一笔都很用力——用力到纸背都能摸到笔痕。
　　「阿彤。」
　　佳彤抬起头，眼泪已经在眼眶里转了太久，终于控制不住地掉了一滴下来。她飞快地用袖子擦掉了。
　　「婶婶。」声音闷闷的，带着鼻音。
　　「你阿爸的话，」区芷兰把本子递还给她，声音不大，「有他的道理，也有他的私心。铺子是要人看的，这是实话。但认字这件事，不耽误看铺子，也没什么不对。」
　　佳彤接过本子，紧紧地攥在手里，指节发白。
　　「你别跟他犟，」区芷兰又说，「你阿爸这个人，嘴上凶，心里其实也疼你。你就趁着没客人的时候悄悄看，别摆在明面上气他。」
　　佳彤点点头，声音闷闷的：「婶婶，我是不是不该学这些？」
　　「不是不该学，」区芷兰摇摇头，「是学的方式要改一改。你阿爸怕的，是你分心，不是怕你识字。」
　　佳彤没说话，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被拍皱了角的本子，慢慢地用手指把皱褶抚平了。
　　佳禾晚上放学听说了这件事，气得饭都少吃了半碗。
　　「凭什么不让她学，」她跟母亲说，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，半天没夹起一粒米，「她记账记得比谁都好，八叔公自己都夸过。」
　　「凭什么，」区芷兰说，「凭这是他的铺子，凭他是她阿爸。」
　　「那也不该拿她当劳力使。」
　　区芷兰看了女儿一眼，放下筷子：「阿禾，你现在读的官立中学，是我跟你阿爷一分一毫供出来的。你八叔公家这几年杂货批发才刚站稳脚跟，供不起佳彤去读官立，这也是实话。他不是不疼她，是没那个底气疼。」
　　佳禾沉默了。她端起碗，把那半碗饭吃完了。
　　但她心里有一个念头，越来越清楚：佳彤要学，她就教，不管八叔公怎么说。
　　过了几天，佳禾特地去了一趟振飞杂货。她挑的是下午最忙的时候——八叔公一般不在铺子里——站在柜台前，装作来买针线。
　　趁店里没有其他客人的空档，她压低声音跟佳彤商量了个法子。
　　「以后我抄单词的时候，写小一点，」佳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，展开来——上面的字确实很小，比平时小了一半，但工整依旧，「你把本子藏在账本里面，一起翻，谁看见了，也当是在核账。」
　　佳彤接过那张纸，愣了一下，随即笑了。那是这几天来她第一次笑。
　　「阿禾，你这鬼主意。」
　　「不是鬼主意，」佳禾也笑了，声音压得更低了，「是不硬碰，绕着走。我阿妈教的。」
　　佳彤把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，夹进了账本中间。她翻开账本的时候，手指抚过那张纸的边缘，像是怕把它弄坏了。
　　佳禾站在柜台前，看着佳彤把账本合上，放回原来的位置。从外面看，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绽。
　　她转身走出杂货铺的时候，梧桐街的阳光正暖洋洋地照在石阶上。她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的佳彤——她已经又低下头，面前摊着一本账本，谁也看不出那账本里夹着什么。
　　她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　　（第二十一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