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20、第 20 章 第二十章同

　　第二十章同学
　　进了官立中学第二个学期，佳禾跟周慕仪的座位没有换过，两人之间的话，倒是比开学时多了不少。
　　起初只是借支笔、问个作业，后来慢慢变成了课间偶尔的闲聊，放学时不约而同地一起走几步。

　　三月里，学校要办一个"家庭生活"的展览。每个同学要带一样家里的物件，写一段介绍，贴在教室后墙上。
　　周慕仪带来的是一支镶银边的钢笔，笔身细细的，泛着柔和的光泽。她说那是父亲从伦敦带回来的，伦敦的什么店，佳禾没听清名字，但那个读音听起来就很远。
　　「你带什么？」周慕仪问佳禾。
　　佳禾想了想，从书包里取出一本用了三年、边角磨得发毛的旧课本——说是课本其实不算，那是母亲当年跟着外公学记账用剩下的一本空白簿子，封面上还残留着几道陈年的墨水印。佳禾小时候练字，就写在这本子的空白页上，一个字写十遍，横不平竖不直的，那时她还没学会握笔。
　　「这是什么？」周慕仪凑过来看。
　　「我阿妈的记账本子，」佳禾说，翻开给她看，「我小时候的字，都是在这上面练的。」
　　纸张已经泛黄了，边角卷了起来。前面几页是歪歪扭扭的笔画；翻到后面，字迹慢慢变得工整起来，笔画有了力气。周慕仪一页一页地翻着，忽然停住了。
　　「原来你的字，是这样练出来的。」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佳禾没预料到的东西——不是同情，是某种认真。
　　「不然呢？」
　　「我以为，你们……」周慕仪顿了顿，没有说下去。
　　「以为我们天生就写得难看？」佳禾笑着接了下去。
　　周慕仪脸红了一下：「我不是这个意思。」
　　「我知道，」佳禾说，「你就是没想过，北角那边，也有人在乎字写得好不好看。」
　　周慕仪没再说话，低头又翻了翻那本旧簿子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她说了一句：「你这本子，比我的钢笔有意思。」
　　佳禾愣了一下，没接上话。

　　展览那天，佳禾那本旧簿子摆在教室后墙的展台上。旁边是同学们带来的各式各样的物件——镶银的钢笔、簇新的怀表、海外寄来的明信片、一张全家福照片，照片里的洋楼配着花园，气派得很。
　　佳禾的旧簿子夹在中间，纸张泛黄，边角卷起，显得格外朴素。
　　有几个同学路过的时候，脚步慢了下来。其中一个女生拿起簿子翻了翻，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——不是看不起，是一种不知道怎么评价的尴尬。
　　「这是什么？记账本？」她压低了声音跟旁边的人说。
　　佳禾站在几步之外，听见了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但没想好怎么开口。
　　这时周慕仪的声音从旁边响了起来：「这是梁佳禾她妈妈教她写字用的本子。她妈妈没读过多少书，却教出了官立中学的学生——还是全级前十。」
　　那几个同学愣了一下，没有人再接话。那个翻簿子的女生把簿子轻轻放回展台上，走开了。
　　佳禾站在不远处，把这一切听在耳里。她看了周慕仪一眼，周慕仪没看她，正低头整理自己的钢笔标签，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。

　　放学路上，佳禾跟周慕仪同路走了一段——这天要去同一家书店买参考书，是她们头一次约好了一起去。
　　「你妈妈真的没读过什么书？」周慕仪走着走着，忽然问了一句。她问得很自然，像是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。
　　「她认字不多，」佳禾说，「但她说，脑子和账本能赢天下人。」
　　「什么意思？」
　　「意思是，拳头能打赢一个人，可脑子和账本，能赢很多人，」佳禾边走边说，「我阿爷开跌打铺，会打拳；我阿妈教人记账、认字。这条街上很多人，靠我阿妈的识字班，才认得自己的名字。」
　　周慕仪沉默了一会儿。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，像是在想什么。
　　「我阿妈从来没教过我什么，」她忽然说，「家里请了先生教我钢琴、英文，可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。」
　　佳禾看了她一眼。这个总是穿戴讲究的女生，语气里有一种她没预料到的落寞。
　　「你阿妈忙什么？」
　　「应酬，」周慕仪说，「我阿爸做生意的，家里三天两头请客吃饭，我阿妈要打理这些。」
　　两人走在街上，黄昏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
　　两人走到书店门口，各自挑了一本参考书。周慕仪拿了一本英文练习册，佳禾挑了一本数学题集。付钱的时候，周慕仪忽然转过头来。
　　「梁佳禾，下个礼拜的数学测验，你教教我？」
　　「行，」佳禾应道，「你也教教我英文。」
　　「成交。」
　　两个人走出书店的时候，天已经有点暗了。街灯还没亮，但天边还有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。
　　「我家在那边，」周慕仪朝另一个方向指了指，「明天见。」
　　「明天见。」
　　佳禾站在原地，看着周慕仪的背影走远，然后转身往梧桐街的方向走。

　　那天回到梧桐街，佳禾把这一天的事说给母亲听。区芷兰一边缝衣裳一边听，手里的针线在油灯下穿来穿去，听到周慕仪那句「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」时，手上的针停了一下。
　　「有钱人家，也有有钱人家的难处。」区芷兰最后说了这么一句，针又继续穿过去了。
　　佳禾点点头。她坐在小书桌前，翻开那本数学题集，开始做题。
　　（第二十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