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19、第 19 章 第十九章来

　　第十九章来客
　　正月十五刚过，铺子里来了个生面孔。
　　那天佳禾放学早，在跌打铺柜台后面帮忙整理药包，门口忽然暗了一下——一个人影挡住了午后的光。
　　那人三十来岁，穿一件半新的西装外套，头发抹得油亮，站在跌打铺门口，斜靠着门框，打量着铺子里的陈设。他看得很慢——从药柜看到桌椅，再看到柜台后面的佳禾。
　　「梁师傅在不在？」他开口问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带着一种刻意压过的平和。
　　卢仔在磨药，抬头看了他一眼：「师父在后头，你找他有事？」
　　「有点事，想跟他聊聊。」那人笑了笑。佳禾站在柜台后面，后背一凉。
　　梁振业从后头出来，看了那人一眼：「你是？」
　　那人拱了拱手：「梁师傅，我姓孙，孙成。这条街往后归我们照应了，特意来拜个码头。」
　　「照应？」梁振业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　　孙成慢条斯理地说：「就是这条街上，铺头做生意，总得有人罩着。出了事，有人帮你出头；治安不靖，有人帮你看着。这份心意，一个月三十蚊，不多。」
　　梁振业说：「我这铺子开了五年，从来没交过这个钱。」
　　孙成的笑容淡了一些：「以前是以前，张伟国那伙散了之后，这条街的规矩，往后由我们德兴堂来定。」
　　德兴堂。爷爷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　　她想起两年前福华学校里那个收保护费的高年级生，想起刘珍珍说过的那句话——"不交的话，生意做不下去"。如今真的找上门来了。
　　她攥紧了手里的药包。
　　梁振业沉默了片刻，开口说：「孙先生，这条街我住了五年，认得的人不少。你说这条街往后归你们照应，我倒想问一句，码头上那几个搬运工，工头老黄，还有这条街上大大小小几十个铺子，他们知不知道这个新规矩？」
　　孙成愣了一下：「梁师傅这话什么意思？」
　　梁振业的语气很平静：「没什么意思，我这铺子，看病治伤不分三教九流，码头上的、街坊的，谁有难处都来找我。你今天让我交这个钱，往后传出去，街坊要怎么看我？」
　　孙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眼皮跳了一下。
　　这时，卢仔忽然开口：「孙生，我阿爸也是码头搬运的，前几年闪了腰，是梁师傅免费治好的。这条街上，梁师傅的字号，比什么帮派的名头都硬。」
　　卢仔的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他说完继续低头磨药。
　　孙成的脸色变了变。
　　孙成最终收起了笑容，语气冷了下来：「梁师傅，你这话，是不给我面子了？」
　　梁振业说：「不是不给面子，是这条街的规矩，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。你要真想在这条街立足，该问的是街坊怎么想，不是先来跌打铺开个价。」
　　孙成沉默了很久。隔壁水龙头滴答滴答地响。佳禾屏着呼吸，手心里的汗已经把药包的纸洇湿了一小块。
　　最终，孙成转身走了。走到巷口又回过头，撂下一句：「梁师傅，你这话，我记住了。」
　　那人拐过巷口不见了。佳禾慢慢地呼出一口气。
　　那晚，一家人围坐在小厅里。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，但谁也没有先动筷子。
　　梁启升皱着眉：「阿爸，这事，会不会有麻烦？」
　　梁振业夹了一筷子菜：「不知道，但今天要是应了，往后就是无底洞。」
　　区芷兰放下筷子：「爸，孙成这种人，惹不起，躲不过，往后是不是要留个心眼？」
　　梁振业说：「留心眼是要留的，但这条街这么多人，靠的是口碑，不是靠交这几十蚊钱。真出了事，码头上老黄那些人，未必不帮衬。」
　　佳禾坐在一旁，低头扒饭。
　　往后的几个礼拜，孙成没有再来，但街坊间悄悄传起了风声——康华街那边有间布庄，不肯交钱，半夜被人砸了橱窗；另一间理发店，倒是老老实实交了钱，铺子太太平平。
　　过了几天，佳禾放学回来，看见柜台底下多了一根短棍——是父亲从码头带回来的，说是"以防万一"。
　　她回来的时候，总会先看一眼那根短棍还在不在。
　　窗外，梧桐街的日子照旧一天一天地过。小贩照常叫卖，孩子们照常在巷子里追跑，制衣厂的嗒嗒声隔着墙响。
　　（第十九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