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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6、第 146 章 第一百四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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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四十六章切割
入了冬,天黑得早。城里传的话,从街口传到巷尾——上头那个衙门,真要设了。
佳禾在铺子里,把灯挑亮,一页一页看账。谢婉芳坐在柜台那头,也对着两本本子,一本安保的,一本厂里的。
「梁小姐,这几家的粮……」谢婉芳起个头,没说下去。
「都发。粮照发,账照记。」佳禾说。
爷爷坐在柜台后头,捻着药杵,一起一落,看了一会儿她:「那衙门,会不会查你?」
「账是平的。查就查。」佳禾说。
爷爷把药杵搁下,撑了撑膝盖,起身,往后院去了。
夜里关了铺,她搬出柜台底下一只铁盒,盒盖锈了一片,打开,里面是些旧单据。最底下压着一张纸,墨水洇了边,写着一串号码,笔迹是十几年前的。
她看了那串号码,把那张纸抽出来,夹进账本里。
腊月里,街上比往年冷清。往年这时候该挂起的红灯笼,今年稀稀疏疏,到了晚上,一条街暗了半边。谢婉芳来报账,说街坊会那边人来得少了。佳禾把灯往她那边推了推,说:「账照记,粮照发,公司照常。」谢婉芳点了点头,又低下头去,对着那两本本子。
年三十,八叔公一家来搭伙。进门,八叔公先在门槛上踩了踩鞋,往门外看了一眼。八叔婆说,你鬼鬼祟祟做什么。八叔公说,街上有人盯。爷爷坐在上首,夹了一箸菜,吃了,说:「家里的事,照旧。外头的事,随它。」八叔公看了爷爷一眼,没再说话,低头扒饭。
年初一,元安穿上新棉袄,在柜台边转了一圈。门生阿坚照旧来拜年,在门口作了个揖:「梁小姐,新年顺遂。底下几个兄弟的班,我排好了。」阿全跟在后面,正要进门,忽然站住,往街对面看了一眼:「梁小姐,这几天,街对面总有辆车停着。」佳禾往柜台外看,那辆车熄着灯,停在对面墙根底下,车窗黑着,看不见里头。她看了一会儿,说:「随它停。过两天,它自己会走。」阿全又看了一会儿,把目光从街对面收回来,进了门。
年初五,那辆车开走了。街对面墙根底下空了一格,像少了个站惯了的人。
开春,天还冷。衙门挂牌了。
挂牌那天,佳禾去街口看了一眼。一块新招牌,立在墙上,上头几个字。她在街口站了站,风冷,把领子立起来,往回走。
夜里,她把那张夹在账本里的纸,又抽出来看了一遍。号码还是那串,一笔一画,是十几年前她抄下来的。那时候她年轻,一心想弄明白一件事,抄了这号,压在箱底,这些年竟没舍得扔。如今衙门真的设了,这号,像是到了用的时候。她看了一阵,又夹回去。
过了些天,门帘被掀了起来。
是两个人。为首一个英国人,三十岁出头,穿一件呢大衣,领子立着,进门先看了一圈铺子。后头跟着一个本地人,抱着一叠单子。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了一路,门口的光,被挡去半边。
「梁氏安保有限公司?」
「是。」佳禾说。
「你的账,在哪里?」
「在这里。」谢婉芳把账本摞到柜台上。
那人坐下,解开大衣扣子,一页一页看。他看得慢,指头点在纸面上。佳禾给他倒了一盏茶,搁在手边。
他翻到半途,抬起头:「这几笔,跟银行的对账单,对得上?」
「对得上。每一笔都有单。」佳禾说。
「这些年,你对街坊会的钱,也是一笔一笔都记着?」
「都记着。收据盖会里的章,款子做什么用,写明了。」佳禾说。
他合上账本,看了她一会儿:「梁小姐,你这账,太干净了。」
「干净不好?」
「干净得让人起疑。账做得这么干净的人,不是真清白,就是比我想的更聪明。」他说。
佳禾垂下眼,端了端自己那杯茶。她伸手,从柜台后头拿出那本夹着纸的账本,翻开,把那张洇了边的纸抽出来,推过去。
「这串号码,十年前,银行里一笔大额的钱,挤兑前三天转走的。我一直记着,没忘过。」她说。
那人拿起那张纸,看了很久:「你记这个,做什么?」
「那时候我想不明白,一家好好的银行,怎么就说倒就倒。后来想明白了。如今有衙门了,这号,我用不上了。交给你。」佳禾说。
「你手里,还有没有旁的?」
「我知道的,都在这头上了。」佳禾说。
本地人一笔一笔记下来。英国人把那张纸收好,合进文件夹,起身:「梁小姐,你比我想的,知道得多。」
「我不过记性好。记性好的,账就平。」佳禾说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下,回头:「你要是还有想起来的,随时来衙门找我。」
佳禾把茶碗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。
他们走出门,街上风刮着,门帘掀起一角。谢婉芳站在柜台后头,看着那张纸被带走的方向:「梁小姐……」
「账做平了,就什么都不怕。」佳禾说。
夜里,她坐在铺子里,灯亮着。风冷。她想起雷老板把码头后街那件事抹平那晚,也是这样的天。这一晚,跟那晚不一样——那晚她欠着一个人的情,往后是各走各路,两清了。
她把铁盒合上,放回柜台底下,吹了灯。
铺子里暗下来。外头街口,那块新招牌,在风里晃。挂绳吱呀,吱呀。
(第一百四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