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145、第 145 章 第一百四十

　　第一百四十五章寿酒
　　入了冬，天黑得早。梧桐街跌打铺，这一日没落闩。爷爷七十大寿，不摆排场，就在铺子里摆两围，街坊都请。嘉远一早卸了门板，在后头张罗，把圆桌面从里屋抬出来，架在长凳上，摆碗筷。爷爷今天穿一件新夹袄，深蓝底，藏青盘扣，是区芷兰前两日送来的。他坐在柜台后头，看门外人来人往，袖口的扣子，自己系了两回。
　　区芷兰擦着手，从灶间探出半个身来：「阿禾，你爷爷一辈子，头一回正经过生日。叫他别又躲到后头捻药杵去。」
　　「是呢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她话音刚落，爷爷已经起身，往柜台里头的药架子上去，像是要把那排瓶子重新码一遍。区芷兰在灶间喊了一声：「爸！今儿不动那些。」
　　爷爷的手停在半空，顿了顿，转身，又坐回柜台后头，把夹袄的衣襟，拢了拢。
　　八叔公来得早，进门先喘匀了气：「五哥，走不动了。多走两步，这腿就酸。」他比爷爷小十岁，这两年跑单帮跑得少了，人看着显老。佳彤跟在后头，提着一包香片，往柜台上放：「阿禾，这包香片，给阿爷沏茶。」
　　「阿彤，铺子忙得过来？」
　　「忙得过来。前些时候进的那批纸箱，账我都记着呢。」佳彤说，「就是本子越记越厚，我拿不准的地方，想请你得空替我看一眼。」
　　「你把账本拿来，我晚上看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八叔公在旁边听见，笑了一声：「阿彤，你还要考你阿禾姐的账？」
　　「不是考。是请她看。」佳彤说。
　　方师奶提着两盒寿桃进来，进门先不看满桌碗筷，看爷爷那身夹袄：「梁师傅，这身精神。盘扣是芷兰的手艺？」区芷兰在灶间应了声：「不是，前街裁缝铺做的。」方师奶把寿桃搁在柜台上，看了一会儿爷爷：「梁师傅，七十大寿，该好生办一办。」
　　「办这一围，就够热闹了。」爷爷说。
　　门生阿坚、阿全下了工过来。阿坚左手提一篮茶果，右手垂在身侧，搁在门边：「梁小姐，今儿是梁师傅的大日子。当徒弟的，得搭把手。」说着就到后头，帮着搬桌腿、摆长凳去了。阿全跟在后头，先朝爷爷弯了弯腰，才进去。
　　八叔婆、大姑婆进了门。大姑婆先摸了摸元安的头，塞给他一颗糖。两人进灶间，卷了袖口，洗了手，接过区芷兰手里的盆。八叔婆一边拣菜，一边说：「五哥这寿，一家子都到齐了。就是不齐的人，也替他念着。」
　　「念着就好。」大姑婆说。
　　大伯公来得晚些，启铭陪着。大伯公进门，先在中堂那幅字底下站了站，看了两眼，才到桌边坐下，问爷爷：「阿五，这两年身子，硬朗些没有？」
　　「硬朗。」爷爷说。
　　「比我强。」大伯公说，「你这铺子，一天到晚有人进出，热闹。」
　　「热闹着。」爷爷说。
　　嘉远带着玉珍来的。玉珍怀里抱着一个细路，才出世不久，裹得严严实实。她进门，先叫了人。区芷兰接过去，逗了逗：「像阿远小时候。」
　　「阿远哥说，像他阿妈。」玉珍笑了笑。
　　爷爷从柜台后头探过身，看那细路一眼，看了好一会儿：「眉眼，像阿远。」
　　「是像。」玉珍说。
　　开席，大伯公坐了主位，爷爷坐他旁边。灶上焖着扣肉，发菜蚝豉的香气，从后头一路飘到门口。白切鸡、蒸鱼、罗汉斋、老火汤，一盘一盘上来。最后是寿面，一人一碗，长长的，不剪断。爷爷先挑起一箸，看了看，没吃。
　　大伯公端了酒，跟爷爷碰了一下，都喝了。他放下杯子：「阿五，康华街那栋楼，你还记得？」
　　「记得。」爷爷说。
　　「当年三家合股，你出两成。那楼如今值多少，你算过没有？」
　　爷爷没急着答。他放下筷子，起身，进里间翻了一会儿，拿出一本旧账本。封皮磨得发亮，边角卷了。他坐回来，把账本凑到灯下，翻到一页，指头点在上头，字很小，他看了好一会儿：「这是冯生那户，二楼，做土布的。头一回欠了一百，说下个月补。我给他认了几个做唐装的铺子，他补上了。这一页，记了个『清』字。」
　　大伯公接过账本，就着灯看那一页，看了一会儿：「你记账，记得仔细。」
　　「三家人的账，马虎不得。那楼如今翻了几番，值多少，我没算过。」爷爷说，「当初几家是拿着命钱凑的。楼在，人齐，比算得清数，要紧。」
　　大伯公看了他一会儿，把账本递回去：「你说得对。楼在，人齐。」
　　四叔坐在下首，吃了一口菜，接话：「五叔，说起账。怡兴纱厂那笔小股，前两回分红，是陆老板的女儿送来的。话不多，坐一坐就走，账却算得清楚，几个分毫都没差过。」
　　爷爷问：「那女仔，能当家？」
　　「能。厂里的账她管着，底下人服。」四叔说，「陆老板老了，这两年不大管厂里的事。厂里的事，多是她拿主意。我估着，往后这厂，就是她的了。」
　　区芷兰端了一碗汤，搁在爷爷面前，自己先喝了一口。她从前帮厂里核过纱厂的账，那笔小股，她心里有数。她把那碗汤往前推了推：「爸，喝口汤。怡兴那女仔，我见过一回，来送账的时候。算数利索，规矩。」
　　爷爷端起汤，喝了一口。汤是热的。他放下碗：「老了的人，要把账交出去。交得动，就是福气。」
　　四叔点头：「是这个理。五叔，我这一房，账房的数，前些时候我也理清楚了，哪天送来给你看。」
　　爷爷摆了摆手：「你管你那一房的账，我信你。不必送。」
　　午后，客散了大半。佳禾把她给爷爷的寿礼捧出来——一台小收音机，木头壳子，旋钮锃亮。爷爷接过去，摆到柜台角上，拧了两下，旋钮转出一段粤曲，咿咿呀呀的。他侧过头，听了听，伸手，把音量拧小了些。
　　「破费了。」他说。
　　「您听戏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「唱到『拜月』，就是好时候。」爷爷说。
　　元安趴在柜台边，看那台收音机，眼睛亮亮的。爷爷把他抱上柜台沿，让他坐着：「看吧。这匣子，会唱戏。」
　　夜深了，客散了。区芷兰收拾碗筷，玉珍哄孩子睡下。爷爷今晚就歇在铺子里。区芷兰到里间把床铺了铺，出来说：「爸，床铺好了，早些歇。」佳禾把礼账本合上，收进抽屉。
　　她出来，看见爷爷站在铺子门口，面向海湾的方向。夜里凉，他背着手，看了一会儿海那边，说：「她要是还在，该多好。」
　　佳禾站在他旁边，风从街口过来，把她围巾的一角吹起来。她伸手，把那角围巾拢回去。爷爷没回头，又看了一会儿，转身，进屋去了。他走进里间，把那本旧账本，压进床头一只木箱底下。
　　那台收音机还在柜台角上咿咿呀呀地唱。爷爷走过去，把旋钮拧到无声，站了站，又轻轻拧回一丝，让那点粤曲，低低地响着。他回到柜台后头坐下，看着那台收音机，没再动。
　　屋里，粤曲低低地响着。元安在灯下睡着。爷爷在柜台后头坐着。
　　（第一百四十五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