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138、第 138 章 第一百三十

　　第一百三十八章过门
　　春深了，梧桐街的柳条绿得发亮。嘉远成亲的日子，定在谷雨那天。
　　前一晚，二楼的新房先安了床。区芷兰把新被面抖开，铺平——是托布行定做的，大红，鸳鸯戏水。她在床头撒了一把花生、一把莲子、一把桂圆，又添了几颗红枣，拢在一处，喜喜庆庆地压着。
　　「跳两下。」区芷兰拍拍床沿，叫元安。
　　元安站到床上，蹦了两蹦，咯咯地笑，伸手去够那几颗红枣。区芷兰拦了一下：「先让你跳，跳完了才有得吃。」元安又蹦，区芷兰才抓了一把莲子红枣，塞进他小手里。他捧着一颗颗往嘴里送，咬得嘎嘣响。
　　「好，早生贵子。」区芷兰说。
　　佳禾从楼梯上来，看见区芷兰在铺被撒果，在门边站住，没往里走。区芷兰回头：「进来搭把手，扯扯床单。」她进去，帮着把床单扯平，没碰床头那些喜果。
　　区芷兰把喜果拢齐，直起腰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「后天谷雨，八叔婆看过，是个好日子。过礼的东西，你爷爷早备下了——龙凤礼饼，两对椰子，一罐茶叶，聘金，都送过去了。玉珍家回了桔子、石榴、松糕，礼数周全。」
　　「椰子是两对？」佳禾问。
　　区芷兰说：「一对有爷有子，一对天伦之福。你爷爷特意托人从果栏挑的，果子要成双，不兴单。」
　　佳禾低头，把床单扯平。婚礼那天，天还没亮，玉珍在自家上头。区芷兰说，玉珍她阿妈请了族里一个有福气的婶婶给玉珍梳头，一边梳一边念「一梳梳到尾，二梳白发齐眉」。嘉远在铺子这边也上了头，天亮了才罢。
　　迎亲是上午的事。一辆花车，扎着红花，从街尾开过来，停在玉珍家楼前。嘉远进去，把藏起来的红鞋找出来，蹲下身，给玉珍穿上。玉珍一身红嫁衣，被喜婆扶着出了门，头顶撑一把红伞，撒了几把米——说是给鸡吃的，免得啄新娘子。花车绕了个弯，从吉祥路那边绕回来，才停在梧桐街的铺子前。
　　过门。玉珍迈过门槛，进到铺子里来。堂屋里摆了茶。爷爷坐在上首，父亲坐在他旁边，区芷兰站在边上。
　　玉珍跪下去，端了茶：
　　「阿爷，请喝茶。」玉珍说。
　　爷爷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从怀里摸出一只银镯子，套到她腕上：
　　「进了这屋，就是一家人了。」爷爷说。
　　玉珍又端茶，敬父亲。父亲接了，喝了，点点头，没多话。再敬区芷兰。区芷兰接了茶，眼圈就红了，连说了几个好，把手上一对金镯子，褪下来，套到玉珍腕上——那是她自己当年的陪嫁，沉甸甸的。
　　佳禾站在人堆边上，看了一路。看完了，她转身，去灶间续了壶热茶，端回来，给各桌斟上。斟到爷爷跟前，爷爷接过来，看了她一眼，没说什么。
　　元安挤在人堆里，踮着脚看新舅母。玉珍瞧见他，弯腰，掰了块喜糖给他。他接过来，含含糊糊叫了一声「舅母」，又把手里的糖，掰了半块，递还回去。玉珍笑了一下，接过去，搁进兜里。
　　八叔公看得高兴，拍了爷爷一把：
　　「五哥，这回可算有人接手铺子了，你可算能歇口气。」八叔公说。
　　爷爷把茶碗搁下：
　　「歇什么。拳我还教得动。后院的架子，一套一套都还在。」爷爷说。
　　大伯公坐了上首，四叔跟在后头，帮着摆桌椅。大伯婆和四婶、大嫂，在灶间里外忙，添菜、换碟。大姑婆来时提着一串红头绳编的喜结，先到新房门口挂了一个，又给玉珍塞了一个，说是保平安的。八叔婆嘴甜，见人就说「好日子」。佳彤从对岸赶回来，进了门先看新娘子，拉着玉珍的手，问了几句。
　　席是铺子门口摆的，四桌。白切鸡、豉油鸡、烧肉，一碟一碟端出来。街坊们都来了，方师奶领着人贺喜。吃到一半，玉珍换了身龙凤褂，出来给各桌敬茶。敬到大伯公，大伯公喝了一口，从怀里摸出个红封，压在她茶盘底下；敬到大姑婆，大姑婆拉着她的手，说了两句体己话；敬到八叔公八叔婆跟前，八叔婆笑：「进了梁家的门，往后就是一家人了。」
　　日头西斜，席散了。玉珍和嘉远进了二楼的新房。红窗纸是新贴的，透出里头的灯，红通通的。
　　爷爷站在门口，看了一会儿那扇窗，才转身。区芷兰牵着元安过来，父亲从门边迎上来，佳禾送走最后一拨客。一家人出了梧桐街，往翠岭区的屋去。
　　走到街口，爷爷回了一下头。佳禾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——二楼那扇窗，红喜字的影子映在窗纸上，清清楚楚。爷爷没说话，脚步没停。
　　「走了。」区芷兰在前头说。
　　一家人沿着街，往翠岭区的屋去了。梧桐街静下来，风把门口的红纸屑，卷起一点，又落下。那扇窗在后头亮着，红通通的。
　　（第一百三十八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