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137、第 137 章 第一百三十

　　第一百三十七章团圆
　　十月末，天短了。元安三岁生日那天，佳禾从铺子回来，天已经黑透了。她走到楼下，一抬头，看见门口蹲着一个小人——元安坐在门槛上，两手托着腮。
　　「怎么坐在这儿？冷。」佳禾蹲下去。
　　「等阿妈。」元安说。
　　她把手里的盒子给他看：「蛋糕。过生日吃的。」
　　元安站起来，伸手够那个盒子。区芷兰从门里出来：「我说他拦不住，非要到门口等。外头风凉，进来。」
　　进了屋，蛋糕打开——白奶油，上头三根小蜡烛。元安趴在桌边看，看了一会儿，伸手想摸那朵奶油花，被区芷兰拦住：「先吃饭。」
　　晚饭是长寿面，一人一碗。元安那碗，区芷兰夹了几筷子到自己碗里，怕他吃不完。吃过饭，蜡烛点起来。灯关了，三根火苗晃晃的。
　　「吹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元安凑过去，使劲一吹——灭了两根。第三根，区芷兰弯下腰，帮着吹灭了。灯再亮起来，元安看着那块蛋糕，眼睛亮亮的。
　　佳禾送他的是一辆小汽车，铁皮的，红漆，轮子能转。元安蹲在地上，推着小汽车，从这头推到那头，「嘀嘀——」地叫。区芷兰织了一件小毛衣，给他套上，袖子长了一截，她低头，把袖口卷起来。
　　「明年还能穿。」区芷兰说。
　　嘉远从铺子赶回来，蹲下来，跟元安玩那辆小汽车。爷爷在边上看着，招手：「元安，来。」元安跑过去。爷爷拉着他的两只手，让他蹲下去，扎了个马步。元安蹲了两秒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咯咯地笑。爷爷也笑了：「三岁，还早。」
　　夜里，佳禾把元安抱上床。元安躺下，又爬起来：「阿妈，明天还有蛋糕吗？」
　　「生日才有。」
　　「那我明天再过生日。」
　　佳禾把被子给他掖好：「睡吧。」
　　冬至前一天，区芷兰跟佳禾说：
　　「嘉远说，明天带个人回来。」
　　佳禾正在收拾柜子，手上的活停了，直起身：「什么人？」
　　「说是，认得的一个姑娘。」区芷兰说。她低着头，把糯米粉倒进盆里，手没停，「他说，人很好。」
　　冬至那天，嘉远带着姑娘进门：「妈，这是玉珍。」
　　玉珍穿一件红毛衣，辫子挽着，进门先叫了人，声音不大。区芷兰招呼她坐，她没坐，挽了袖子，去灶间帮忙搓汤圆。区芷兰拦了一下，没拦住，就让她搓：
　　「你阿妈脚好些了没有？」
　　「好些了。多亏了阿远哥的药。」
　　「搓圆些，煮的时候不破。」
　　「好。」玉珍说。
　　嘉远坐在玉珍旁边，夹了一块鸡，放进她碗里。玉珍：「够了够了。」
　　吃汤圆的时候，爷爷吃了一口：「芝麻馅的，好。」
　　父亲坐在上首，吃完了，把碗放下，说了句：
　　「阿远，一会儿送人回去，路上慢点。」
　　「知道了，爸。」嘉远说。
　　元安坐在区芷兰身边吃汤圆，一小口一小口，吹凉了才喂。他吃完了，抬头看那个红毛衣的姑娘，看了一会儿，又低头。
　　饭后，区芷兰给姑娘盛了一碗汤圆：「带回去，夜里饿了吃。」姑娘道了谢，接了。
　　嘉远送玉珍回去。走到门口，玉珍回身，朝屋里笑了笑，才跟着嘉远下楼。
　　佳禾站在门口，看他们下了楼。区芷兰走到她身边，也看了一会儿：
　　「这姑娘，是个过日子的。」
　　佳禾看着楼下——两个人的影子，从楼门里出去，走进路灯的光里。
　　「嘉远自己喜欢，就好。」她说。
　　区芷兰应了一声，转身进了屋。风从楼道里灌进来，佳禾把门带上。
　　除夕那天，区芷兰在灶间炸煎堆。滚油里，白面球浮起来，慢慢胀大，金黄黄的。元安趴在灶间门口看，看一个，数一个。父亲把对联贴好，退两步，看了看，又扶正一点。爷爷在厅里泡茶，看元安跑来跑去。
　　年夜饭，一盘鱼，一盘鸡，一锅老火汤，加上刚炸的煎堆油角。元安吃了一口鱼，又伸手够煎堆。
　　年初一，八叔婆带着嘉杰来拜年。进门，先看元安：
　　「哎哟，又长高了。」
　　放下一盒糖果，又带话：「佳彤说，对岸铺子开春进了批新货，走货快，忙得脚不沾地。孩子也好，能吃能睡，皮得很。」大姑婆托人带了一碟年糕，说「年年高」。区芷兰回了两包利是糖，爷爷给元安塞了一个红封。元安把红封往小兜里塞，八叔婆笑了：
　　「哎哟，攒得比我还紧。」
　　清明那天，傍晚，一家人到街口烧纸。
　　区芷兰蹲下，把叠好的纸钱一张一张分开。父亲点了火，纸钱烧起来，火苗窜了一下，又低下去。风从海那边过来，把灰卷起来，往海那边飘。嘉远从铺子赶回来，蹲下，帮着递纸钱。
　　爷爷蹲在旁边，一张一张，把纸钱递进火里。递完最后一叠，他站起来——蹲久了，撑着膝，慢慢直起腰。他朝海那边的方向，拜了三拜。
　　元安被佳禾抱着，看着那堆火：「阿妈，烧什么？」
　　「纸钱。给你太婆的。」
　　「太婆在哪？」
　　佳禾看着海那边的方向——天灰灰的。
　　爷爷对着那个方向，说：
　　「又是一年。路还不通。你先替我看着。」
　　风把纸灰卷起来，往那个方向飘。父亲跪下，磕了三个头。
　　佳禾记得一点影子——灶间门口，一个人弯着腰，往灶里添柴。那人回过头来，冲她招了招手。再往前，就模糊了。
　　纸烧尽了。灰一堆，风一吹，散了大半。爷爷收了东西，往回走。走了两步，他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——海那边的方向，天已经暗下来了。
　　五月里，佳禾买了一台电视。黑白，十四寸，送货的抬上楼，放在厅里的柜子上。
　　区芷兰围着看了两圈：「几百蚊，买这个。」
　　「元安大了，看看公仔。爷爷也能看看戏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嘉远踩着梯子，把鱼骨天线架上楼顶，转动方向，朝楼下喊：「清楚了没有？」
　　区芷兰在屋里盯着屏幕：「再转一点！」
　　「行了！」
　　「清楚了！」
　　头一晚，隔壁的师奶带着孩子来看。厅里坐满了人。电视里先是雪花，沙沙地响，调了调，出人影。新闻播过，是一出戏。元安坐在最前头，看「公仔」，离得近，区芷兰：「坐远些，眼睛会坏。」他往后挪一点，又往前凑。
　　后来播了一段新闻——海底隧道贯通了，八月通车。电视里，一条长长的路，从海这边，伸到海那边。
　　父亲看着：「通车了，过海就快了。」
　　爷爷坐在后头，看了那画面一会儿，低头，吹了吹茶，喝了一口。后来演了一出粤剧，他坐到电视前头，看了一晚。
　　夜深了，人都散了。电视关了——「啪」一声，屏幕暗下去，中间一个亮点，慢慢缩没了。元安已经在区芷兰怀里睡着了。佳禾站在电视前头，看了一会儿那个暗下来的屏幕。
　　没几天，八叔公来铺子。
　　他进门，坐下，茶搁在手边，喝了一口：
　　「阿禾，旅行社那边传话，说那边松了口风。往后，兴许能□□回去。」
　　佳禾给他续了茶：「真的？」
　　「还没见报。是旅行社的人说的。」八叔公说，「要是真的，你爷爷——」
　　他看了一眼里间。门帘垂着。他把那口茶喝了：「——就有盼头了。」
　　「我先走了。等见报了，我再打听打听。」八叔公说。
　　「好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八叔公走了。佳禾倒了一盏茶，端进里间。
　　爷爷坐在里间的椅子上，面前柜台上，一盘药，码了一半。他把茶接过去，搁在手边，又拿起一颗药，码好。
　　「八叔公说的，你听见了？」佳禾问。
　　「听见了。」爷爷说。
　　「要是真的，就能回去了。」
　　爷爷把那盘药码完，最后一颗，搁进去，推了推，推齐：
　　「到时候，再说吧。」
　　佳禾出来，把八叔公的茶碗收了，洗了，搁回柜子上。天暗下来。她站在柜台后头，把灯关了。铺子里暗下来，门口的光，在地上拉了一道。
　　她转身，正要走——里间，传来一句，断断续续的。是粤曲的调子。
　　她站住，听了一会儿。那调子又停了。她推开门，走出去。街口的灯亮着，梧桐街静悄悄的。身后铺子里，那调子，又续上了。
　　（第一百三十七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