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136、第 136 章 第一百三十

　　第一百三十六章对手
　　隔天一早，天晴。梧桐街的铺子开了门，街面上已经晒白了。端午那股粽香散得差不多，街上卖凉茶、卖汽水的摊子，一个接一个地支起来。
　　上午，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铺子门口。司机下来拉门。一个女人下了车，站在门口，先看了看那块「梁氏洪拳」的招牌，才跨进门来。她穿一件白衬衫，料子细，领子挺着，袖口挽到小臂，下头是深色的长裤。头发及肩，用一根黑橡筋扎着，风吹乱了几根，她也没拢。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纹。
　　柜台后头，谢婉芳抬头：「这位小姐，找谁？」
　　「梁小姐。」她说。
　　佳禾从里间出来，看见她：「来了。」
　　沈南乔在柜台前站定，先看了一圈。三本账本摞在柜台上，墙上钉着一张地图，红笔的圈点，密密的，从北角一直往西伸出去。押运单用铁夹子夹着，挂在柜台边上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收回目光。
　　佳禾从柜台上拿了一只杯，给她倒了一盏茶，搁在她手边。
　　「你这铺子，跟我头回来那回，不一样了。」她说。
　　「人多了。」
　　「我盘过你的数了。三间银行的押运，六栋楼的楼务，三十几号人。」沈南乔端起那盏茶，搁在手心里，没喝，「一个人，管得过来？」
　　「账有人做，班有人排，路有人走。」
　　「路是谁的？」沈南乔问。
　　佳禾看着她。
　　沈南乔把茶放回柜台上：「我今天来，不是跟你叙旧的。你这家公司，我想收。」
　　「不卖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「摊子还是你管，人还是你的人。挂沈家的牌，用沈家的名头接单——银行、码头、工地，城里的楼，那些单子，你一个人接不到。你缺的不是人，是字号。」
　　「我缺的不是字号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「那你缺什么？」
　　「我缺的，是没人来跟我开这个价。」
　　沈南乔看着她，半晌，笑了一下：「你这个人，还是这么硬。」
　　「你教我的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沈南乔的笑，收住了。她低头，端茶，喝了一口，搁下：「那年抄底，我把嫁妆的钱掏出来，跟你一起买地。那年出事，你替我挡过一回——我欠你一条命。你进这个圈子，认得人，见过场，哪一样，不是我把你领进去的？」
　　「都记着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「那你说，你是不是打从一开始，就在防着我？」
　　「你不是也在防着我吗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沈南乔看着她，半晌：「我防你什么？」
　　「你防我，哪天长出自己的根，不再听沈家的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沈南乔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　　「路认得就好。这句话，是你教我的。」佳禾说，「路是你带我认的，可走路的，是我自己。我没打算，一辈子走在沈家的路上。」
　　沈南乔看了她很久，把茶端起来，又放下：「你这家公司，我收不了。」
　　佳禾弯腰，从柜台底下抽出那沓纸，放在柜台上，纸边压得齐整，墨是新添的：「你码头的货栈，前些年，我的人看过夜。走的时候，谁进谁出，簿子上一个数都没有。去年一年，换过三拨人，簿子还是那样。货少了，你查谁？」
　　沈南乔低头，看那沓纸。翻了两页，放下：「你连这个，都准备好了。」
　　「你连我三间银行的数，都算过了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「你要多少？」
　　「码头的货栈、车队的押运、装卸点的登记，三样，月结三千。登记簿，我的人立，月月对账。出了事，查得到人，赔得起钱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「贵了。」
　　「你码头一个月丢的，比这个多。」
　　沈南乔把茶杯转了个圈，又放下：「合同呢？」
　　「谢婉芳。」佳禾叫了一声。
　　谢婉芳从柜台后头站起来，从抽屉里拿出两份空合同，铺开，笔搁在边上。
　　沈南乔拿起笔，在纸上写自己的名字。写完了，她把笔搁下：「往后，沈家的事，就是你的事了。」
　　「是合同上的事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沈南乔看了她一眼，起身。
　　后院的门响了，爷爷端着一盘药出来，看见她，站了一下：「沈家的姑娘？」
　　「梁爷爷。」沈南乔欠了欠身。
　　爷爷点了点头，端着一盘药，往后院去了。
　　沈南乔走到门口，站住。日头照在街上，白晃晃的。她没有回头：「孩子，快三岁了吧。」
　　「快了。」
　　「我送他那把锁——」
　　「戴着。一直戴着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沈南乔点了点头，弯腰上车。车门关上。车开走了，扬起的灰，慢慢落下来。
　　佳禾站在门口，看着那辆车开远，拐过街口，才转身回铺子。
　　柜台后头，谢婉芳把合同收好，放进柜台的抽屉里，上了锁：「梁小姐，码头的班，怎么排？」
　　「让阿坚先去看一趟。货栈的登记簿，先立起来。看更的，从咱们的人里挑——要认账的，不认字的不行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阿坚从外头回来，进门，看见柜台上那沓纸：「沈家的活？」
　　「码头看货，跟银行押钱不一样。货要登记，人要签字，出了事，查得到人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「知道了。我下午去看一趟，货栈的门、卸货的档口，都转转。」
　　下午，佳禾在柜台后头，拿一张白纸，横的几道，竖的几道，画了格子。画完了，搁在账本边上。柜台角上那盏茶凉透了。她收了，洗了，倒扣回去。
　　（第一百三十六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