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133、第 133 章 第一百三十

　　第一百三十三章两岁
　　入冬了，风从海那边过来，一天比一天凉。翠岭区楼下那棵桂花树，叶子落了大半，剩下的卷着边，在风里打转。
　　元安两岁生日刚过。区芷兰给他缝了一件新棉袄，蓝布面，棉花絮得厚，穿在身上，圆滚滚的，走路像只小鸭子。他蹲在灶间门口，剥红蛋吃，蛋黄粘在嘴角。区芷兰蹲下来替他擦，他扭过头去，指着外头：「鸟。」
　　「鸟在飞。」
　　「飞。」他跟着说了一句，又低头啃他的蛋。
　　区芷兰把蛋壳收了，进里间翻柜子，翻出一双小棉鞋，是新纳的底：「等天再冷些，换上。」她抬眼看了看窗外，「你阿妈今日出门早，说是铺子里有事。」
　　元安听见「阿妈」两个字，抬起头，往门口看。门开着，风灌进来，没有人。
　　「阿妈下了班，就回来。」区芷兰说。
　　元安又低下头，啃他的蛋。
　　铺子里，一上午的电话。第三家银行签了约，对岸那两间分行的班，排得密。谢婉芳把单子理成一摞，递过来：「梁小姐，下礼拜的班，排出来了。」佳禾接过来，一页一页看，看到一半，门外有人喊：「阿禾——」
　　是八叔婆的声音。佳禾出去，八叔婆站在门口，身后跟着佳彤。佳彤抱着一个孩子，三四岁，睡着了，脸埋在大人肩上。她穿着过海的深灰外套，头发齐耳，比嫁人那年老了些，也稳了些。
　　「回来省亲，住两日。」八叔婆说，「佳彤说，先来看看你。」
　　佳禾把孩子往里让：「坐。屋里暖和。」
　　佳彤把孩子放在柜台边的椅子上，孩子醒了，揉着眼睛，四处看。元安从里间跑出来，看见有个比自己大些的孩子，站住了，歪着头看。两个孩子对看了一会儿，大的先开口：「你几岁？」
　　元安不说话，转身跑回里间，又跑出来，手里攥着半个红蛋。
　　佳彤笑了：「像你小时候，见生人就躲。」她把孩子往元安那边推了推，「去，跟弟弟玩。」
　　两个孩子蹲在墙角，大的伸手要蛋，元安不给，大的就追。佳禾站在柜台后头看，谢婉芳也看，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　　中午，八叔婆张罗着要在铺子里吃。爷爷穿一件旧棉袄，袖口挽着，从后院进来，看见佳彤，问：「回来了？」
　　「五伯。」佳彤叫了一声，「我阿爸让我带两盒饼过来，说是厂里新出的。」
　　她把两盒饼搁在柜台上。爷爷看了一眼，没说什么，弯腰，从柜子底下翻出一瓶跌打酒：「带回去给你阿爸。入冬了，老胳膊老腿，备着揉一揉。」
　　佳彤接过来：「五伯惦记。」她顿了一下，「我阿爸说，大伯公今年入冬，少出门了。」
　　「叫他多走两步。」爷爷说。
　　爷爷蹲下去，收拾他的药柜。他蹲下去的时候，手先在柜沿上撑了一下，才慢慢蹲稳。佳禾在旁边，把柜台上那两盒饼往里挪了挪，腾出一块地方。
　　下午，周慕仪的电话打来。跨洋电话，接线员转了好几道，那头才通。
　　「佳禾？」周慕仪的声音，隔着一片海，有点远，「我听你阿妈说，元安两岁了。」
　　「过了生日。」
　　「真快。」周慕仪在那头说，「我这边，也入冬了，雪下来一场。」她顿了顿，「你几时得空，出来走走？我攒了点假期，想跟你待几天。」
　　佳禾握着电话。铺子里，元安的笑声从里间传出来，他追着佳彤的孩子跑，跑得咯咯响。
　　「我这边走不开。」她说。
　　「你什么时候都走不开。」周慕仪说，声音里带着笑，「那就先记着。元安的相片，寄一张给我。」
　　「好。」
　　挂了电话，佳禾在柜台边站了一会儿。外头，天阴下来，风更大了些。她转身回里间，两个孩子正抢一只木碗，佳彤坐在一旁，看着，没插手。
　　夜里，元安睡熟了。区芷兰给他脱了棉袄，盖好被子，他翻了个身，小脸埋进枕头里。区芷兰吹了灯，又回头看了一眼，压低声音说：「今天说梦话，喊阿妈。」
　　佳禾走过去，把被角掖了掖。
　　窗外，风把晾衣绳上的东西，吹得响了一下。天冷了，年，也快到了。
　　（第一百三十三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