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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2、第 132 章 第一百三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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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三十二章寿宴
重阳过了两天,大伯公家的楼,一早就有动静。
楼下铺面的门板下了半边,门口摆着两张长桌。嘉轩一趟一趟往里搬酒水,快三十的人了,袖子挽到小臂,搬完一箱,在门口站一站,又进去。大伯公的大仔启铭在厅里挪桌子,一张一张擦。父亲挽着袖子,帮着把圆桌面从屋里抬出来,架在长凳上。大伯婆系着围裙,从灶间探出头来,嗓门亮亮的:
「阿禾,你来得正好。礼账你来记,你的字稳。」
启铭的媳妇苏婉清系着围裙,从灶间端出一摞碗,搁在长桌上,又拿抹布把桌沿擦了一遍。家里人都叫她大嫂。大伯婆在灶间里又喊了一声:「婉清,楼上那几把椅子,搬下来。」苏婉清应了一声,上楼去了。
佳禾换了一件见客的旗袍,在礼账桌后头坐下。笔是新买的,她拧开笔帽,在一张废纸上先写了一个「梁」字,试试笔。元安跟着区芷兰进来,扒着桌沿,看她写字,看了一会儿,伸手够那支笔。她把笔移开,递给他一张纸:
「画吧。」
元安攥着笔,在纸上画了一道。
区芷兰从灶间出来,端着一碟花生米,路过礼账桌,低头看元安画纸上的墨道道,看了一会儿:
「画得满满的。」
元安抬头看她,又低头画了一道。大嫂从楼上下来,接过她手里的碟子:
「弟妹,你家阿禾这字,是从小练的吧。」
「抄课文抄的。写得多了,字就稳了。」
大嫂笑了一下,端着碟子进了灶间。
中堂挂了一幅红纸,上头一个斗大的「寿」字,墨是新的,落款一行小字。大伯公站在底下,仰头看了好一会儿:
「阿五的字,比从前稳了。」
爷爷从后头过来,袖子还挽着,手上沾了一点墨:「写了几十张,才挑出这一张。」
「挂起来,好看。」大伯公说。
大姑婆来得最早。挎一只竹篮,掀开,是一笼寿桃,白面的,桃尖染了一点红,码得齐齐整整:
「自己蒸的。丑是丑了点。」
大伯婆接过来,没往礼桌上放,捧着,摆到中堂那幅寿字底下,最当眼的位置。
街坊会的老理事进了门,头发花白,穿一件深灰中山装。先朝中堂拜了拜,直起身,看那幅字,看了一会儿:
「好字。」
大伯公在旁边,点了点头。
老理事接着说:「会里几个老的,托我带句话——七十整寿,会里的礼,人到了就算。那间铺,租户稳当,你安心办寿。」
「会里都好,我就踏实。坐。」大伯公说。
八叔公一家踩着饭点到的。八叔婆穿一件新衣裳,进门先看见元安,弯腰:
「哎哟,都这么大了。」
元安往区芷兰身后躲,又探出头来看。八叔婆笑了:
「跟佳禾小时候,一个模子刻的。」
八叔公的大仔启跃跟在后面,进门先叫了人,放下两瓶酒:「跑单帮带回来的,双蒸。大伯公尝尝。」么仔嘉杰帮着把一包蚝豉搁在桌上。八叔婆拿眼睛一扫礼账:「大哥,我们家的礼,记上了没有?」
「记上了。人来了就好,礼不礼的。」大伯婆说。
八叔婆又看大伯婆一眼:「阿嫂,明年你也整生日了。到那时,可也要摆一围?」
大伯婆把围裙带子重新系了系:「我不兴那个。一碗面的事。」
八叔婆笑着摇了摇头,转身帮着嘉杰把蚝豉往里搬。
佳彤来得迟些,带着一个细路。进门先朝中堂拜了拜,把带来的礼搁在礼账桌上,才到桌边来。她穿一件深蓝布衫,站在旁边,看佳禾落笔,看了一会儿:
「阿禾,你记礼账,比记押运单还仔细。」
「礼账记错名字,比数记错得罪人。」
佳彤想了想,点了点头:「数错了能补,名字错了,补不回来。」
细路在她腿边站不住,伸着手要看元安画画。佳彤松了手:「去吧。别动你阿姨的笔。」
四叔是开车来的。四婶跟在四叔后头半步,穿一件素净的旗袍,手里牵着一个男仔,五六岁。男仔进门,先站定,脆脆地叫了一声:
「阿爷。」
大伯公弯腰:「哎,乖。」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封,塞进男仔手里。四婶在男仔身后,拍了拍他的肩:
「快谢谢阿爷。」
「谢谢阿爷。」
四婶松开手,男仔跑到元安那边看画画去了。四婶自己没坐下,到灶间门口,朝里头点了点头:
「大嫂,我来。」
大嫂的声音从灶间里出来:「正好。那盆发菜,你帮着过两遍水。」
四叔在桌边坐下,跟大伯公说:「爸,账房的数,过两天送来给你看。」
「急什么。今天不说数。」大伯公说。
启铭的岳父岳母也来了。亲家公穿一件玄色长衫,进门先拱手:
「亲家公,恭喜,恭喜。」
大伯公迎了两步:「亲家公,里头坐。」
「一屋子的后生,好福气。」亲家公说。
「都是自家的人。」大伯公说。
亲家母跟着大嫂,进了灶间,系上围裙:「我来搭把手。」
佳晴带着孩子来的,后头跟着她丈夫,帮着提东西。她进门,先往灶间去,找大伯婆。大伯婆看见她:「来了。」佳晴把孩子往跟前带了带:「刚学会走路,非要跟来。」大伯婆弯腰看了看孩子:「走稳了没?」「走得还晃。」
大伯公的两个女儿,家慧、家敏,两家前后脚到,一进门,厅里就满了。家慧先进来,看见大伯公站在中堂底下,叫了一声:
「阿爸。」
大伯公应了一声。家敏穿一件月白衣裳,带着丈夫孩子,先没进屋,站在门口看元安画画,看了一会儿:
「这细路,坐得住。」
表姑陈丽云穿一件枣红衣裳,带了她男人回来,进门先往灶间去,叫了一声:
「阿妈。」
大姑婆正帮着大伯婆张罗,听见声音,擦着手出来,看了她一会儿:
「回来了。」
「回来了。」表姑说。
大姑婆点了点头,又看了她一眼,转身进了灶间。表姑看着她阿妈的背影,站了一会儿,才到礼账桌这边来。她看佳禾记完一笔,轻声说:
「阿禾,铺子里的账,我如今也记着,就是没你稳。」
「稳是练出来的。表姑天天记,就稳了。」佳禾说。
表伯母李淑仪进门,放下东西,先到灶间去了。茶壶里的水凉了,她重沏了一壶,先给中堂那边满上,又到礼账桌边,给佳禾倒了一杯。
「我自己来。」佳禾说。
「你坐着。记了一上午的账了。」表伯母说。
礼账上的名字,一多半是街坊的。楼下杂货铺的老板端来一盘寿糕,搁在桌上:
「给寿星添个彩。」
「记谁的名?」佳禾问。
「记铺子的名。寿星认得。」他说完,走了。
对门的阿婆提来一包红糖,放下,朝中堂拜了拜,没留名,走了。
启铭的小儿子嘉睿跟在父亲后头,端菜、挪凳、跑前跑后。嘉远和嘉杰蹲在门口说了一会儿话,又各自去忙。
要开席了,大伯婆解了围裙,走到中堂那幅寿字底下,仰头看了一会儿。门口的风进来,把寿字下角掀起一角。她伸手按平,才回灶间去了。
开席前,佳禾把礼账本合上,递给大伯婆。大伯婆接过来,没看,放进柜子里:
「你记的账,错不了。」
开席,厅里摆了两围,天台上摆了一围。孩子们一桌——元安、佳彤带来的细路、佳晴的孩子、四叔的男仔,还有家慧家敏带回来的几个细路。大伯公坐主位,老理事坐在他旁边。白切鸡、发菜蚝豉焖猪手、扣肉、蒸鱼、罗汉斋、老火汤,一盘一盘上来。最后是寿面,一人一碗,长长的,不剪断。大伯公先挑起一箸:
「长长久久。」
席上,爷爷给大伯公倒了一杯酒。大伯公接了,没急着喝,看着那杯酒:
「阿五,这一桌人,凑齐了。」
「凑齐了。」爷爷说。
两人碰了一下杯,都喝了。
八叔公端着酒杯站起来:「大哥,这杯敬你。再等十年,八十大寿,咱们到钻禧楼摆!」
大伯公摆了摆手:「过七不过八。八十,不兴办。」
「那不行——」
「做七不做八,老规矩。把七十办好了,比什么都强。」大伯公说。
席间,元安被抱到主桌。大伯公看着他,问佳禾:
「几岁了?」
「快两岁了。」
大伯公点了点头,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封,塞到元安手里:「拿着,买糖吃。」
元安攥着红封,看佳禾。佳禾:「大伯公给的,收着吧。」
元安把红封攥紧,塞进自己的小兜里。大伯公笑了:「是个攒得住东西的。」
大姑婆吃了几口,放下筷子,看了一桌的细路,看了一会儿,说:
「一屋子的孩子。好。」
散席,送客。大伯公站在门口,一个一个送。送到亲家公,亲家公说:
「下个月有笔定期到期,想转到金钟银行去。街坊说,那家行稳当。」
「做了几十年了,靠得住。」大伯公说。
送到佳禾一家,他摸了摸元安的头,对佳禾说:
「阿禾,下回带他多来坐坐。」
「好。」佳禾说。
天黑了。元安在佳禾怀里睡着了,小手里还攥着那个红封。区芷兰走在旁边,轻声说:
「你爷爷的整寿,到时候,也要这样办一回。」
佳禾低头,看元安。他睡着,红封还攥在手里。风从街口过来,她把元安往怀里拢了拢,继续走。
(第一百三十二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