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131、第 131 章 第一百三十

　　第一百三十一章人心
　　入夏后，铺子里的人多了起来。第三家银行签了约，押运的队伍又添了两个，看更的、修水管的，进进出出，柜台后头那几把椅子，不够坐了。
　　谢婉芳的桌子，从柜台边挪到靠墙。她穿一件素净的衬衫，袖口挽了两卷，露出的手腕细细的。她管的事多了——合同、排班、工资，一摞一摞。账本从一本变成三本，夏天的日头长，她低着头写字，写累了，抬头看一眼铺子门口，又低下去。
　　阿坚从外头回来，把工装衫脱下来搭在柜台上，身后跟着一个新人，晒得黑，胳膊粗，穿一件汗背心，原是码头扛包的，叫阿添。阿坚冲谢婉芳那边抬了抬下巴：
　　「以后他的班，你排。」
　　阿添看了她一眼。一个女仔，坐在一堆账本后头。
　　「那我按活排。」谢婉芳说。
　　阿添把目光移开，点了下头。后来他听人说，谢婉芳是梁小姐从街坊里挑来的，管全公司的排班和工资。他把这话当个笑话，讲给同屋听——一个女仔，坐那么高的位子。
　　发工资那天，铺子里排着队。谢婉芳坐在桌后头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叫，一个袋子一个袋子递。她数钱之前，总习惯把指头在衣襟上擦一擦。轮到阿添，他接过袋子，当着她面数。数到一半，把钱拍在桌上：
　　「这个数不对。上月我值了二十六天夜，少了一张。」
　　「你上月十五请了假。请假扣半天，人人都一样。那晚阿贵替你值的，钱给他了。」谢婉芳说。
　　「我请的是自己的假。」
　　「黑仔上个月也这样扣。你问他。」谢婉芳把排班表翻过来，摊在他面前。
　　阿添看着那张表，看了很久。他把钱抓起来，转身就走。走到门口，丢下一句：
　　「一个女仔，管的倒多。」
　　那一声，铺子里静了一静。谢婉芳坐着没动，接着叫下一个名字。
　　夜里，铺子落了闩。佳禾在里间忙完，出来，看见谢婉芳还坐在桌后头，趴在账本上。灯在头顶嗡嗡响，她的肩膀，一抽一抽的。
　　佳禾站了一会儿。她走到柜边，倒了一杯水，搁在谢婉芳手边。水在杯里晃了晃，她转身，回了里间。
　　第二天，谢婉芳到铺子来，眼睛有些肿。天热，佳禾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，坐在柜台后头，把一摞账本推过来：
　　「冯老板那栋楼，入秋要收管理费。楼顶漏水，要修，每户摊钱。账，你去摆。初一在楼下支张桌子，单据带上，谁来看都行。」她说。
　　谢婉芳抬头看她：「单据从哪个月算起？」
　　「从这个月起。旧账也带上，他们要看，就让他们看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入秋前那几天，冯老板的楼底下，天天有人吵。三楼走廊的灯坏了两晚，第三晚才修好。有人说：「管理费收了，灯坏了三天没人管。」有人说：「楼顶修漏水，每户摊三十，凭什么。」佳禾站在人群外头听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　　谢婉芳多了一本报修簿：谁报的，几点报的，几时修好，电工签了字。
　　初一，谢婉芳一个人在楼下支了张桌子。账本摊开，单据一沓一沓，按月份夹好。租户们三三两两围过来。
　　「上月换水管花了八十，怎么这么贵？」有人问。
　　「三根水管，工钱五十，料钱三十。业主签了字，在这里。」谢婉芳说。
　　「那盏灯，坏了两晚没人修。」
　　「十号晚有人报，十一号电工来查，是线路老化，要换线。十二号换好。电工的签字，在这里。」她翻到报修簿那一页。
　　「楼顶摊钱，三十一户，凭什么？」
　　「总价三百六，十二户摊，每户三十。料钱一百四，工钱两百二，单据都在这里。」谢婉芳说。
　　有人拿起单据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，找不出毛病，放下了。有人不说话了，有人把钱交了。一个上午，十二户交了十户。没交的两户，名字记在簿子上，等下个月。
　　阿添站在人群外头，听了一上午。他下午回铺子，跟同屋的人说了一句：
　　「她那个账，你挑不出错来。」
　　后来排班，他没再挑过话。
　　摆档收了摊，谢婉芳把账本一本一本码好，抱回铺子。佳禾在柜台后头等她。谢婉芳把账本放回柜子，锁落下去，咔嗒一声。
　　「你做的账，要经得起所有人看。他们看习惯了，就不会再欺负你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谢婉芳把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，收进衣兜，拍了一拍。
　　（第一百三十一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