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130、第 130 章 第一百三十

　　第一百三十章歇夏
　　入夏，梧桐街的日头毒起来。蝉在街口的树上叫，一声长，一声短。铺子柜台上的电风扇呜呜地转，把桌上的押运单吹得掀了角。佳禾伸手按住，一张一张过——几点出门，几点到，谁点的数，谁签的字。第三家银行的合同签下来，单子多了一沓。
　　门帘响了一声。佳彤进来，先站在门口，让眼睛适应屋里的暗。她晒黑了些，灰布衫袖口挽着，头发在脑后挽一个髻，手里挎一只布兜。
　　「回来了？」佳禾抬头。
　　「回来帮我阿爸理厂单的账，攒了一个月了。先过来看看你。」佳彤说。
　　她走到柜台边，看见那一沓押运单，翻了一页：「你的数，越来越大了。」
　　「你那边呢？」
　　「铺子小，账是平的。够过日子。他管进货，我管数，进了什么，卖了什么，月底对一次。对得上，这个月就过去了。」佳彤说。
　　佳禾给她倒了一杯水。佳彤接了，喝了一口：「单子上写的什么？」
　　「几点出门，几点到，谁点的数，谁签的字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「跟我们的账一个道理。货出了门，单上写清楚，月底对得上。」
　　「对得上，就不怕人查。」
　　「不怕。」佳彤说。
　　爷爷摇着蒲扇从后院进来，看见佳彤，在柜台边坐下：「回来了？」
　　「五伯。对岸铺子进了批新货，我阿爸托人带话，让我回来看看厂单的数。」佳彤说。
　　「对岸的铺子，账还是你管？」
　　「是我管。」
　　爷爷点了点头，扇子又摇了两下。门口进来一个街坊，买一瓶跌打酒。爷爷起身，从药柜上拿下来，收了钱，又坐回去。
　　区芷兰端了两碗绿豆沙出来，一碗放在佳彤手边，一碗搁在柜台上。她看了看佳彤：「瘦了。对岸那边的吃食，还惯？」
　　「惯的。我们自己开火，样样都买得到，就是贵些。我家那个，比元安大两岁多，正闹的时候。孩子他爸管不住，就我管。往柜台后头一坐，就不闹了。」佳彤说。
　　区芷兰笑了：「像你小时候坐你阿爸铺子的柜台，也是这个坐相。」
　　元安扶着柜台沿，从里间探出头，看佳彤。佳彤蹲下去：「你几岁了？」元安转头看佳禾，又缩回里间去。佳彤直起身，看着元安跑回去的方向：「先看你阿妈，才肯出来。是个有主意的。」
　　佳彤在铺子里坐到日头偏西。八叔公来了，站在门口喊：「佳彤，走，回去吃饭。你阿妈炖了汤。」
　　佳彤站起来，把碗搁下：「那我先过去了。晚上你要是得空，过来坐坐？阿爸有几笔厂单的数，想让你帮着看看。」
　　「我看看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佳彤挎上布兜，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：「元安长得快。」
　　夜里，街上起了风。佳禾披了件薄衫，去了八叔公铺子。纸箱的单子摊在桌上，佳彤坐在旁边，八叔公给她倒了一杯茶。佳禾坐下来，一页一页看。风从街口进来，把纸角吹得翘起来，佳彤伸手按住。
　　「这几笔，单价错了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佳彤凑过来：「哪里？」
　　「这里。纸箱按旧的价算的，厂里这个月提了价。」
　　「是我看漏了。你眼睛毒。」佳彤说。
　　「不是我眼睛毒。你只信了厂里报的价，没翻上个月的底单。进货的价，一个月一个样，要两单对着看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佳彤停了一下，把笔搁下：「你这些，都是自己悟出来的？」
　　「碰出来的。账碰多了，就知道哪一笔容易错。」
　　八叔公在旁边，喝了一口茶：「都听听。阿禾念过书的，她的数错不了。」
　　「不是念过书。是吃过亏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夜深了。佳彤送佳禾出来，站在门口：「明天你还有空，我再拿几本给你看看。」
　　「我那边也有账，等你走了再对。」
　　佳彤笑了：「你也有对不完的账。」
　　「账都是对不完的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她往回走。梧桐街的夜静下来，路灯把影子拉长。走了几步，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八叔公铺子的灯还亮着，纸门上，映着佳彤低着头的影子。
　　（第一百三十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