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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9、第 129 章 第一百二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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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九章押运
天没亮,铺子门口那盏灯还亮着,冷得呵出的气都是白的。佳禾把布袋交到阿坚手上,布袋不重,里头是金钟两间分行之间的票据和现款。她只说了一句:「过渡坐头班船。回来走第二条路。」
阿坚把布袋斜挎在里衣,外头罩一件工装衫,领子竖起来。警棍别在腰后,哨子挂在内袋。黑仔跟在他后头,一样的穿法。
「走。」阿坚说。
佳禾站在铺子门口,看他们走到街口。阿坚回头看了一眼,她没动。他转回去,拐进街口。
她跟出去,隔了半条街,远远缀着。
头班船人少。两个人拣船尾坐下,布袋搁在脚边,谁也没看它。过海那十几分钟,一句话没说。船靠岸,他们走上对岸的街——路生,头一回走,走得慢,一边走一边记:哪条巷子能穿,哪条街几点人多,哪个街口有摊档挡着。佳禾隔着一截人,看他们过了两个街口,才转身,坐船回去。
那趟路上没出事。回来阿坚说:「路生。走多几趟就熟了。」
往后每个礼拜押两趟,路线月月换。阿坚拿一张纸,画几条线,是路:画得粗的是主路,细的是穿巷子的近道。纸上不写字,只有他自己看得懂。画完折好,揣在怀里。
入冬,佳禾把押运的规矩写下来。她口述,谢婉芳一笔一笔抄。写到「出了事怎么办」,佳禾说:「钱没了就没了,人不能伤。」
谢婉芳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「写下来。」佳禾说。
谢婉芳低下头,把这句抄在最后。抄了三份,一份给阿坚,一份给黑仔,一份收在柜台的抽屉里。
腊月,第二家银行的押运合同来了。陈襄理转介的,一样的规矩,一样的价。月入的流水涨了一截,押运的金额也跟着涨。
月底,佳禾去了城里一家保险行。
保险行的人没见过保「押运银纸」的。柜台后头坐着个中年人,听她说完,问:「出过事没有?」
「没有。」
「怎么押?」
「不配枪。两个人一队,路线一个月一换。」
「要是被抢了呢?」
「钱给他。」
对方看了她一眼,低头开单。保费不大,保额也不大。签保单的时候,她握着笔,在纸面上停了一下。
「怎么了?」对方问。
「没什么。」她签了。
开春,押运队要添人。
父亲逢礼拜来后院,教防身术。还是那套话——护人不是伤人,摔下去就伤了,护到他不挣扎,你走得开,就成了。押运的人学得比楼务的人用心,佳禾说了,押运的活,用不上手的时候多,用得上的时候,都是要命的。
阿坚教认街。他带新人去对岸走街,走一整天,回来问:「桥底那个摊,几点收?」
答不上来的,不留。
细华是外头招进来的。说是码头做过散工,认得路。阿坚考他认街,他对答如流。挑人那天,他蹲在后院墙角,别人说话他笑着听。轮到他,他问了一句:
「走的哪条街?」
佳禾看了他一眼。
「定了再告诉你。」她说。
转过春,阿忠来报。
阿忠是第二批挑进押运队的,人老实,话不多。那天从对岸回来,他进铺子,没坐下:「梁小姐,有人跟车。」
佳禾抬头:「几趟了?」
「三趟。从对岸分行出来,就有辆黑摩托车跟着,跟到第二个街口,不跟了。」
「看清人没有?」
「戴头盔。车没挂车牌。」
佳禾把笔搁下,想了一会儿:「下一趟,换市场后头那条路。」
她没有报官,也没有加人手。第二天,她自己去对岸,在分行斜对面的茶档坐了一上午,要了一碗杏仁茶,慢慢喝。十点光景,阿坚从分行出来,布袋斜挎在里衣。隔不到一支烟的工夫,一辆黑摩托车从巷口滑出来,不紧不慢,跟了上去。
骑车的人戴着头盔,右手搭在车把上。指缝里黑黑的,是码头上洗不掉的泥。
佳禾把钱放在桌上,走了。
隔天,她约关生喝茶。
茶楼二楼,靠窗。关生坐下来,先倒了一杯茶,喝了一口:「梁小姐,生意做到对岸去了。」
「关生,有人在跟我的车。码头那边的人。你认识吗?」佳禾问。
「怎么,你当我是差馆?」
「不。跟车的是你的小舅子。」佳禾说。
关生端着茶的手,停了一下。
「你看看能不能劝一劝。若劝不动,我改道,从你弟的档口过。到那时,就不是跟车,是撞车了。」佳禾说。
茶凉了。关生把杯子放下,看了她一会儿。
「我回去查。」
第二天,码头那边有人递话过来:梁氏的押运,不碰。碰了,就是砸我面子。
那阵风过去,押运照走。过了两个月,佳禾翻押运单,看出不对。
押运单是她定的规矩——几点出门,几点到,谁点的数,谁签的字。阿忠记得清清楚楚,一笔不乱。可连着三趟,细华的签单上,都多记了一笔「误时」。
她没有声张。叫阿坚盯细华两个礼拜。
阿坚盯了,回来跟她说:「他每趟押运前,都要去一趟码头公厕。蹲两分钟,出来。有回我没走,隔墙听见隔壁有人敲了三下。」
佳禾听完。第二天,她把细华叫到铺子:「押运队要升一个副领班,管排路线。你来。」
细华搓着手,笑着应了:「梁小姐抬举。」
定路线那天,佳禾把下趟要走的街,一条一条说了。细华低着头,记得很认真。
押运日,天将亮未亮。
真车走的,不是那条路。
码头帮四个人,摸进「定好」的那条巷子,等着。等了大半个钟头,巷口亮起手电——前后两头,都堵上了。
阿坚先进的门。四个人里两个已经蹲下,剩下一个刚摸到腰后,被他一脚踹在膝弯,跪下去。铁管从后腰滑出来,当啷一声。
手电光扫过去:四个人,三根铁管,一把刀。
佳禾站在巷口,没进来:「数了?」
「四。」阿坚说。
「哪边的?」
「码头帮。细华引的路。」
她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:「告诉关生,路是假的。人,我给他留着。」
声音不高。巷子里的风,把这几个字吹散了。
天亮,细华被叫到铺子里来。进门还笑:「梁小姐,昨儿那趟——」
佳禾把三张押运单摊在柜台上。细华的笑,僵住了。
「你签的字。三趟误时,是你自己记的。码头公厕,隔壁敲三下——你以为,没人听见?」佳禾说。
细华的手,搭在柜台边上,指节发白:「梁小姐,我不明白你说什么。」
「路是假的。昨晚定的那条路,今早进巷子的四个人,一个没跑,全扣下了。副领班是饵。你领梁氏的工钱,做码头的眼——这一份工,你欠梁氏的。现在清了。」佳禾说。
细华盯着那三张单子,半晌没动。
「出了这个门,这条街上的工,不会有人给你。码头那边,你自己掂量——假路是你报上去的,人栽在我手里,他们信你,还是疑你?」佳禾说。
细华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他走后,阿坚从后院进来。佳禾没抬头,把押运单收起来:「跟阿忠他们说,往后押运单,两个人各记各的,到点对一次。对不上,当天报我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阿坚说。
「掺沙子的人,最后会被沙子埋了。」佳禾说。
阿坚站了一会儿,点了下头,出去了。
入夏,第三家银行的押运合同来了。陈襄理在同行里提了一嘴,人自己找上门来。
阿坚照常带队过海。布袋斜挎在里衣,外头罩一件工装衫,走在对岸的街上,跟街上的人,没什么两样。
(第一百二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