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128、第 128 章 第一百二十

　　第一百二十八章门槛
　　秋末，风一天比一天凉。
　　陈襄理的太太住冯老板的楼里。半夜醒来看见楼下有人打着手电巡楼，一层一层走，走到哪，簿子上记到哪。第二天她跟丈夫说：「我们那栋楼新来的楼务，比你银行里的人还靠谱。」
　　陈襄理是金钟银行的襄理。金钟银行做街坊储蓄，总行在北角，对岸还有两间分行。下了班，他找到梧桐街的铺子里来。
　　铺子临街，门口那块招牌，还是爷爷的「梁氏洪拳」。柜台后头是药柜，一格一格，贴着红签。陈襄理坐下来，问了一句：「你们押过现金没有？」
　　佳禾说：「没有。」
　　「那你凭什么接？」
　　「凭我的人不碰货。凭每趟押完，给你一张纸——几点出门，几点到，谁点的数，谁签的字。出了事，你凭这张纸找我。」她说。
　　「出了事，你就赔？」
　　「合同上写多少，赔多少。」
　　陈襄理看了她一会儿，把合同推过来：「钱不多。先做一个月看看。」
　　合同签了，每月一千五，只押两间分行之间的票据和现金。
　　夜里，铺子落了闩。她把押运的人叫到后院——阿坚，黑仔，细狗，都是跟了她多年的人。
　　「押钱跟看门不一样。看门，东西在门里头，贼来偷。押钱，钱在你身上，明摆着，是给人抢的。」她说。
　　没人接话。
　　「不配枪。枪是招祸的——你带着枪，抢你的人就不是劫钱，是劫枪。」她说。
　　她把警棍在手里掂了掂，搁回桌上：「就带这个，带哨子。两个人一队，前头一个看路，后头一个看人。哨子一响，满街的人都看过来，动手的人自己先掂量。」
　　「路线一个月换一回，谁也别问下一趟走哪条。走熟了的路，就不是你的路了。」她说。
　　「真遇上了呢？」黑仔问。
　　「钱给他。人没事，钱丢了，公司赔。人伤了，多少钱都补不回来。」她说。
　　后院静了一会儿。阿坚把警棍拿起来，掂了掂，又放下。
　　「阿坚，第一趟你带。」她说。
　　谢婉芳后来问：「梁小姐，这单不赚钱吧。」
　　「赚的不是钱。是门槛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年底，姚探长来查牌。
　　北角这一带的规费，他经手收了很多年。进门不坐，制服扣到领口，帽子夹在腋下，眼皮子抬着：「梁小姐，生意大了。」
　　佳禾让谢婉芳把历次检查的记录和街坊会捐款的收据，一摞放在桌上：「姚探长，你查。这些年，梁氏对街坊会的钱，一分不少。收据都在。」
　　姚探长翻了两页，在银行那一栏上停了一下，放下了：「后生可畏。」走了。
　　年前结账，谢婉芳把账本递过来。佳禾一页一页翻完，翻到最后一页，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，写下一行字：
　　明年，要过十万。
　　账本合上，她收进柜子，起身回家。
　　翠岭区的家，晚饭的桌子刚收。区芷兰在灯下，元安扶着床沿站着，看见她，松开手，摇摇晃晃走了两步。
　　「会走路了。」区芷兰说。
　　「几时会的？」
　　「就这几天。扶着墙，走着走着就松了手。」
　　佳禾弯腰，把元安抱起来。孩子在她怀里拱了拱，伸手去够桌上的碗。
　　「白天在厂门口站了大半天，饭吃了没有？」区芷兰问。
　　「路上吃过了。」
　　「锅里温着汤。」
　　「不喝了。」
　　区芷兰把元安接过去，放回床上。元安翻了个身，小脸埋进枕头里。「这孩子，躺下就睡，省心。」
　　佳禾弯腰看了看他。灯影里，孩子的小脸睡得红扑扑的。里间传来爷爷的咳嗽声，低低的，一声，又压下去了。
　　夜里，元安睡得沉，区芷兰也歇下了。她披了件衣裳，轻轻带上门。母亲的声音从里间传来：「这么晚，还出去？」
　　「回趟北角。」
　　里头静了静。
　　她下楼，坐车回北角。铺子里，只剩她一个人。墙上钉着一张北角地图，红铅笔圈的点点，密密的，一个挨一个——冯老板的六栋楼，唐老板的布行，潘生的收音机厂，福隆大厦，联发制衣厂，锦兴玩具厂。北角这一片，圈得满了。
　　对岸那边，还有两个新圈的点——金钟银行的两间分行。押运的路线，她另记在一张纸上。
　　她拿尺子，沿圈点划了一道线。线弯着，从北角往西，朝工业区那边伸出去。
　　她盯着那条线，看了一会儿。
　　翻到地图边角空着的地方，写下一个字：
　　观塘。
　　纸页在风扇底下，轻轻翻了一下。
　　（第一百二十七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