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127、第 127 章 第一百二十

　　第一百二十七章周岁
　　入了深秋，天黑得早了。区芷兰把一盆红蛋从灶上端下来，一个一个擦干，码在碟子里。蛋壳染得红红的，灯下油亮亮的。
　　元安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，腿一软，坐回去，又撑着爬起来，扶着挪了一步。区芷兰蹲下来，给他换上那件新做的红小褂——尺头是半个月前扯的，红底碎花，领口滚一道白边。换好，她退后一步看了看，袖子长了，卷起一截。
　　「今天你满一岁，等你阿妈回来，就开席。」她说。
　　元安抬头看门口。门开着，风灌进来，天擦黑了。
　　区芷兰把面煮好，一人一碗，卧着荷包蛋，汤是清的，撒一把葱花，搁在灶边晾着。
　　门响了。嘉远先进来，手里拎着一包东西，回身叫了一声：「阿爷，慢点。」
　　爷爷跟在后头，穿一件旧夹袄，手里捏着一个小红纸包。他走到床边，把红纸包塞进元安的小褂兜里：「给元安压岁的。」
　　元安低头，伸手去掏。爷爷笑了：「急什么，晚上给你。」
　　「阿姊还没回来？」嘉远问。
　　「铺子里忙，说晚点回。」区芷兰说。
　　父亲回来得晚。进门，把工装脱下来挂门后，洗了手，才走到床边。元安看见他，扶着床沿挪了两步。父亲弯腰，把他抱起来，掂了掂，放下：「学走了。」
　　佳禾是过了海才买的鱼。账本锁在铺子的柜子里，天擦黑，她赶上了车。进门，把鱼递给区芷兰，外套搭在椅背上：「饿了。」
　　「就等你。」区芷兰说。
　　饭桌上是面，一人一碗。鱼清蒸了，区芷兰往元安碗里挑了两筷子，肉都拣了刺。元安坐在爷爷腿上，吃得满嘴油光。
　　爷爷喝了一口汤，跟嘉远说：「那副治扭伤的方子，你记全了没有？」
　　「记全了。」
　　「回去再抄一遍。跌打这行，方子比拳脚值钱。」爷爷说。
　　区芷兰给嘉远碗里添了一勺汤：「前两天，梧桐街尾那家托人打听过你。」
　　嘉远低头扒饭：「打听我什么。」
　　「问你多大了，做什么行当。我说，学跌打的，铺子里的手艺，一样一样都接了。」区芷兰说。
　　爷爷没抬头：「接铺的事还没定，急什么。」
　　「不急。就是让人家知道，有这个后生。」区芷兰说。
　　吃完饭，区芷兰把桌子擦了，铺上一块红布。跌打酒的小瓷瓶摆在东头，针线篓和一碗米放在西头，中间是佳禾的小秤，还有一碟红蛋。元安被抱上桌，坐在红布中间。
　　他坐着，看了看四周，伸手先够最近的——红蛋。抓起来，捏了捏，又放下了。一家人笑。区芷兰说：「先顾肚子。」
　　元安又伸手，抓了那把小秤。秤砣垂下去，在灯下晃。他捏着秤杆，不撒手。爷爷说：「有吃有算，是过日子的人。」
　　佳禾蹲在桌边，看了一会儿，伸手把秤砣按住。元安抬起脸看她，把秤往她这边递了递。
　　爷爷把元安接过去，举起来，举到齐肩。元安低头看他，笑。爷爷放下他，活动了一下手腕：「沉了。」
　　区芷兰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小衣裳——元安出生时穿的，巴掌大。她抖开，比了比：「一年前，这么点儿大。」佳禾看着。灯下，区芷兰把衣裳叠好，放回柜子里。
　　夜深了。区芷兰把元安接过去，剥了半个红蛋，塞在他手里。元安捏着，啃了两口，靠着她的肩，眼睛慢慢合上。
　　区芷兰把他放到床上，脱了红小褂，盖好被子。他翻了个身，小手攥着，指缝里露出一点红——她掰开，是那半块红蛋。她把红蛋收了，蛋壳码进碟子，扣上纱罩。
　　灯灭了。深秋的风从窗缝里进来，凉凉的。外头，谁家的收音机还开着，声音低低的，像远处的水。
　　（第一百二十七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