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126、第 126 章 第一百二十

　　第一百二十六章规模
　　开春，唐老板拉开卷帘门。布一匹一匹码到齐顶，柜台上摊着卷尺，裁布案子的边角粘着线头。他站在柜台后头，看见佳禾进来，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纸——油纸包的，边角卷了。打开，是三年前那张合同。
　　「梁小姐，三年前那张合同上头怎么写，还怎么写。」
　　佳禾接过来，收了：「行。还怎么写，还怎么守。」
　　「你这人，说话算数。」
　　「算数。」
　　布行动乱那年没断过。满街铺子关了大半，他楼上的布还一匹一匹码着。梁氏的双人值夜，从三年前那个春天签下，没停。
　　第二个来的是冯老板。
　　前年动乱，他六栋唐楼里烧了一栋，两栋租户走空。佳禾免费替他守了三个月——那栋烧的，等他修好；走空的两栋，每晚派人巡一次，不签合同。三个月后，冯老板把楼修好了，到铺子里来，把钥匙放在桌上。
　　「阿禾，六栋全给你。别人给多少，我给多少。你这人，我信。」
　　「信我，就按规矩来。六栋的楼务，每月我给你列一张单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「你看着办。」
　　潘生的收音机厂，是复工以后续回的。潘生是她的第二个客户，一个带一个，又把她带给了冯老板。
　　春天那单福隆大厦，也是冯老板送来的：「那个姓谭的，六层楼，租户杂。他信不过自己雇的管理员，你去看一眼。」
　　福隆大厦立在路口，楼下铺子关了一半，二楼亮着灯。谭生穿一件灰呢西装，站在门口看人卸货，远远见了她，扬了扬手：「梁小姐，上个月那三条，都做完了。灯也换了。你上来看看？」
　　「不用看，楼务簿上记着就行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她带着谢婉芳去走楼，从一楼走到天台，一路走一路报：「三楼后楼梯的灯，坏了两天没人换。天台水箱上个月洗过，水渍还在。后巷堆物，过了消防线。」谢婉芳拿笔，一条一条记。
　　走到楼顶，谭生问：「梁小姐，你看得这么细，这楼给你管，收我多少？」
　　「六百。」
　　「贵。」
　　她把楼务簿接过来，摊在栏杆上：「这三条，你现在的管理员，一个月也未必做完。我的人，这个星期内全部做完。六百不是收你的管理费，是收你的『不用你操心』。」
　　谭生签了。签完字，把笔搁下：「梁小姐，你怎么知道我这楼非得换人管？」
　　「冯老板介绍的。他信得过的人，错不了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她下楼。福隆的灯一路亮上去，街口的铺子关了一半，剩的几家还开着，灯光黄黄的。
　　联发这单，是夏天接的。八叔公约在茶楼，二楼靠窗的位子，点心车吱呀推过去，茶客的声音嗡嗡的。他那个杂货铺，这几年接了工厂的大单，佳彤管着账，日子红火。联发的黄生是铺里的老主顾，夜里被人偷过两批布，找八叔公拿主意。
　　「佳禾，我不管你做多大，这人你见一面。」八叔公穿一件旧对襟衫，边给黄生斟茶边说。
　　黄生白衬衫，袖口卷着，话不多，上来就问：「你那些人，会打不？」
　　佳禾没直接答。她把阿坚叫了过来。
　　阿坚坐下来，右手搭在桌沿上。那只手，早年被铁管砸废了，疤像一条蜈蚣，蜷在桌沿，指节僵着。工装衫的袖口，磨得发白。
　　黄生看了一眼。
　　佳禾说：「我这兄弟，一只手，能镇住你后门。」
　　阿坚没说话，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　　黄生签了。五百一个月，只守夜。
　　阿坚在联发守了一个月后门。黄生说，那人整夜不走动，坐在门边的凳子上，影子压着门缝。一个月下来，阿坚回来，瘦了六磅，脸窄下去。
　　佳禾看了一眼：「瘦了。」
　　「没事。」
　　她从账上加了一笔，二十块：「给你阿妈买点吃的。」
　　阿坚不说话了。
　　一个月后，厂里没再出事。黄生续约，末了提了一句：「隔两条街，有家玩具厂，老板姓孙，谨慎。你要是不怕等，去试试。」
　　孙生果然等得起。深蓝西装，皮鞋擦得亮，每天晚上站在厂门口，看梁氏的人几点来，几点走，巡几趟。看了一个月，他来签了，四百五一个月。
　　谢婉芳说：「梁小姐，他看了我们一个月。」
　　佳禾没抬头，笔在账上添了一行：「等得了的客户，才是长久客户。」
　　入秋，联发的厂门开了。缝纫机的油味，布灰味，放工的人声，一起从门里涌出来。女工们挎着布包挤在门口，单车的铃响成一片，小贩挑着担子凑到人堆边上喊两声，又挤开去。
　　佳禾站在厂门对面，靠着墙。她来看的不是放工，是夜班——联发的夜班，几点接，人手够不够。
　　谢婉芳站在她旁边，手里夹着簿子：「梁小姐，黄生刚才问，能不能再多派一个人。」
　　「你算过没有，多派一个人，他给不给得起？」佳禾没回头。
　　「给得起。他厂里两条线，夜班要开。」
　　「那就加。」
　　她脚步没有停。
　　（第一百二十六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