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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5、第 125 章 第一百二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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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五章后院
天还没亮透,区芷兰就起了。灶间的火生起来,她把元安的小被子在火上烘了烘,烘得暖暖的,才一层一层裹好。元安睡在襁褓里,小脸睡得红扑扑的。
「孩子小,经不起来回颠。」她把孩子递过来,掖了掖被角。
「他经得起。」佳禾说。
区芷兰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,转身从锅里盛了一碗粥:「吃了再走。」
粥热,米熬得烂。佳禾坐在灶间门口,三口两口喝完,碗搁在案板上,抱起孩子出门。天亮起来,街口的铺子开了半扇门,卖肠粉的推车架起锅,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。她抱着元安走了一段,拦了车,往北角去。
梧桐街的铺子还贴着红纸,风一吹,纸角哗啦响。铺子后头是武馆的后院——砖地,正月里太阳晒不透,一脚踩下去,鞋底带起一点水汽。墙根下一段旧水管,接口处渗着水,细细的一线,顺着砖缝淌。
爷爷蹲在地上,面前摊着工具。门生围了一圈——蹲着看的,半跪着凑的,站着不动的,都有。
佳禾抱着元安,在廊下站了一会儿,把元安交给细狗,蹲到爷爷身边,给他递麻线。
爷爷接过去,没看她,把接口拆开。锈是锈,垢是垢。
「渗水,十回有九回是接口没垫匀。先看,再动手。」他说。
「梁师傅,先看哪样?」细狗问。
「看水从哪头来的。水管是死的,水是活的。顺着水找,找到头,症就出来了。」爷爷说。
他两根指头捏着麻线,凑近了看。佳禾蹲在旁边,看着他凑近的那一下——从前,他不用凑那么近。
大牛蹲不住,半跪着,两手撑着膝头,看爷爷一圈一圈缠。缠完,装回去,拧紧,渗水慢慢停了。爷爷直起身,手在膝上撑了一下,才站直。
「梁师傅,你从前教我们打拳,如今教我们修锁。」黑仔说。
爷爷把门边一把锁拆开,零件摆了一地:「锁也一个理。拆开看,哪一件不顺,毛病就在哪。」装回去,扣上,拧了一下,开了,「打拳是防人的。修锁修水管,是让人少出事。都是活。」
新收的几个人,是佳禾带来的。梧桐街的两个后生,年前来的,爷爷看了拳脚:「底子干净,收。」一个码头下来的,胳膊上还有疤,爷爷让他出了两拳:「有把力气。学规矩。」还有一个,父亲工友的儿子,读过书,认得字,夜里守厂,白天跟爷爷学手艺。
爷爷一个一个看过去。佳禾抱着元安,站在旁边。她数了数,后院站了十二个人。
中午吃饭,元安在细狗怀里睡着了。细狗抱着,不敢动,坐得直直的。佳禾端着碗,蹲在廊下,三两口扒完,去看新收的那个后生打桩。后生打得不成样,拳出去,脚还钉在地上。她看了一会儿,走开了。
阿坚带新人,第一课不是打拳。
他拿一本巡逻簿,摊在桌上:「半夜两点,这条街,走到哪,停一下,记一笔。几点,哪条街,有没有异样。字丑不怕,要写全。」
新人问:「写这个做什么?」
「出了事,翻本子,就知道谁在哪,谁该干什么。梁小姐说的。账要平,人也要平。」阿坚说。
逢礼拜,父亲来。
父亲从厂里来,灰工装,袖口挽着。他教门生两样:一样是护住要害,一样是把人制住,不伤人。他做一遍,门生跟着做。谁做错了,他走过去,把对方的手抬高一寸:「这样。」
黑仔练擒拿,把人往地上一摔。父亲扶住那个人的肩:「摔下去,就伤了。护到他不挣扎,你走得开,就成了。」
教完,父亲到廊下来坐。元安在他眼前,他看了半天,没话。
「厂里忙不忙?」佳禾问。
「忙。你这边人手够不够?」父亲说。
「够。」
「钱够不够?」
「够。」
父亲停了一会儿:「你阿妈总说你瘦了。」
「没瘦。」
「多吃点。」
她点头。
夜里,后院的灯点起来。爷爷教洪拳。
他不怎么讲。门生排成两行,站桩。爷爷绕着走,走到谁跟前,谁出一拳。他接住,捏着手腕,往下一压:「力从脚底起。你光用胳膊,胳膊先老。」
走到大牛跟前。大牛一拳出去,爷爷没接,侧身让过,拍了拍他的肩:「拳是打出去了,脚跟还钉在地上。下回先挪脚,再出拳。」
阿坚站在廊下看,右手垂着,不动。爷爷走回场中,经过他跟前,看了他一眼,没有停,往灯亮处去了。
课比从前短了。从前门生散去,月亮都过了中天。如今一盏茶工夫,爷爷摆摆手:「散了,明日再练。」
爷爷在门槛上坐下,歇着。元安醒着,裹在小棉被里,眼睛亮亮的。爷爷伸手过去,元安的小手抓住他的手指,攥着不放。
「像你小时候。」爷爷说。
「我小时候,也这么攥着?」
「攥着。睡着了也不撒手。」
佳禾抱着元安,在爷爷身边坐下。
爷爷坐了一会儿,说:「阿禾,你只管把外面的事做好。家里,有我。」
夜里,人散了。后院静下来,灯还亮着。
佳禾抱着睡着的元安,站在廊下。砖地上,水管修过了,锁装好了,脚印密密的一片。爷爷还在灯下,收拾麻线和零件,一样一样放回工具箱。他弯腰的时候,比从前慢了。
她转身,走进夜里。
(第一百二十五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