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123、第 123 章 第一百二十

　　第一百二十三章满月
　　孩子满月那天，阳光很好。翠岭区楼下，风从山坡上下来，把晾着的尿布吹得鼓起来。区芷兰在灶间蒸红蛋，水汽顶着锅盖，一阵一阵地响。
　　八叔婆先到。穿一件深蓝的褂子，头发挽得齐整，提着一篮红蛋进来，进门先看孩子：「满月，红蛋。」她把篮子搁下，凑到床前，弯着腰看了半天：「眉眼像你，秀气。」
　　佳禾穿着宽松的旧布衫，靠在床头，叫了一声：「八叔婆。」
　　八叔婆应着，又看了一会儿，忽然问：「嘴像谁？」
　　屋里静了一下。区芷兰从灶间端了一碗糖水出来，搁在桌上：「八嫂，先喝口水。」
　　八叔婆接了，低头喝了一口：「甜。」她把碗搁下，跟着区芷兰去剥红蛋壳。
　　大伯公是四叔开车送来的。四叔的白衬衫，袖口挽着，提了一袋橙，搁在门边，就去帮区芷兰搬桌子。大伯公穿一件灰蓝的唐装，布鞋，进门在堂屋里站了站，才走到床边。他弯下腰，看了孩子半晌。
　　「安。这字起得好。安生。」他说。
　　「大伯公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大伯公直起身，在桌边坐下。四叔端了茶来，他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问她：「公司那边，门开了没有？」
　　「开了。阿坚他们回来了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「一步一步来，稳当。」大伯公说。
　　四叔在旁边接口：「铺子那边用车、搬东西，言语一声。」
　　佳禾点了点头。
　　大姑婆和陈丽云来的时候，快晌午了。大姑婆穿一件旧色的斜襟衫，头发花白，手里捧着一个蓝布小包。进门先没看孩子，先把小包解开——是一双小布鞋，底子软软的，针脚密密匝匝。
　　「我做的。孩子学走路还早，先备着。」大姑婆说。
　　佳禾接过来，摸了摸鞋底，又摸了摸鞋面。
　　大姑婆这才看孩子。看了一会儿，声音低下去：「苦了你了。」她说完，转身，去帮区芷兰烧火。
　　陈丽云跟在后面，穿一件素色布衫，没落座，先帮着把桌上的碗碟收了收。佳禾叫她：「表姑。」
　　陈丽云应了一声，问她：「月子坐得好？」
　　「好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陈丽云点了点头，端了那叠碗碟，进灶间去了。
　　中午，一桌人围坐。红蛋剥了壳，一碟一碟摆在当中。父亲下班回来，工装上还带着灰，洗了手，坐下。爷爷穿着旧布衫，从铺里过来，在桌边坐下，区芷兰给他盛了饭。爷爷吃了两口，问佳禾：「夜里闹不闹？」
　　「不闹。吃饱就睡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爷爷点了点头，低头，吃他的饭。
　　八叔婆吃着饭，说起街上的事：谁家娶媳妇，谁家铺子顶了出去，谁家的仔考上了中学。都是家常。佳禾听着，偶尔应一声。大伯公问四叔：「下午的货，几点送？」四叔说：「三点。来得及。」
　　饭吃到一半，八叔婆放下筷子，看着孩子，说：「外头，有人问起孩子他爸是谁。」
　　桌上，筷子声停了一下。
　　区芷兰给八叔婆夹了一筷子菜：「吃菜。」
　　八叔婆端起碗，接住那筷子菜：「我知道。我不跟他们说道。」她低下头，扒了一口饭。
　　大伯公放下筷子，说：「梁家的孩子，就是梁家的孩子。」
　　桌上，只有夹菜的声音。孩子醒了，在佳禾怀里动了一下。佳禾低头，轻轻拍了两下，孩子又睡过去。
　　饭后，亲戚们陆续走了。四叔开车送大伯公，八叔婆搭顺风车。大姑婆和陈丽云走到巴士站，大姑婆走的时候，回头看了看楼上那间屋。
　　屋里静下来。区芷兰收拾桌子，红蛋壳剥了一桌。佳禾把孩子抱起来，孩子醒了，眼睛睁着，看着她。孩子的小手，攥着她的衣襟，攥得很紧。灶间里，水声哗哗地响起来。
　　（第一百二十三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