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122、第 122 章 第一百二十

　　第一百二十二章元安
　　秋深了，翠岭区楼下的桂花，开了满树。
　　铺子里的事，她隔几日去看一趟账，余下的时候，都在屋里歇着。到后来肚子沉了，她才少出门。
　　半夜里，她被腹下一阵紧疼惊醒。躺着没动，等那阵过去。过了一顿饭的功夫，又一阵，比前头更重。她起身，扶着墙，走到母亲房门口，敲了敲。
　　门很快开了。区芷兰披着衣裳出来，看见她的脸色，伸手扶住她：「我去叫人。你回屋躺着，别怕。」
　　稳婆住在两条街外，是区芷兰早打听好的。屋里烧上了水，灯点得亮亮的，窗帘拉得严实。佳禾咬着牙，一声没喊。区芷兰蹲在床沿，握着她的手，一遍一遍地说：「吸气——呼气——跟着我来。」
　　天蒙蒙亮的时候，孩子落了地，哇地一声哭出来。稳婆把孩子擦干净，用软布裹了，递给母亲：「是个仔，壮实。」
　　区芷兰把孩子抱到床边，轻轻放在佳禾身边。佳禾低头看。孩子小脸皱着，红红的，头发黑黑的。她伸手，碰了碰那张脸，指头又缩了回来——怕碰坏了。
　　「长得像你。」区芷兰说。
　　佳禾看着那张小脸，很久没移开眼。
　　区芷兰张罗了一整天。灶上煨了一锅姜醋——猪脚、老姜、甜醋，小火咕嘟着，甜酸的气味从厨房一路飘到屋里。窗台上晾了一绳小衣裳，风一吹，一件一件地晃。区芷兰擦着手进来，看了看那绳小衣裳，说：「这日子，记下了。往后年年，给他过生日。」佳禾应了一声，靠在床头，看着那绳衣裳，看着看着，就睡了过去。
　　过了几天，区芷兰把孩子哄睡了，轻轻放在佳禾身边，随口问：「名字想好了？」
　　「元安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「元字辈。」区芷兰点了点头，「安，安什么？」
　　佳禾低下头，看着孩子。
　　区芷兰张了张嘴，到底没问出口，转身去给孩子掖被角。
　　夜里，孩子睡着了。佳禾坐在床边，看着孩子的手——五根小指头蜷着，攥不拢。她想起码头上的那个人，坐在船帮上擦眼镜的样子，镜片上蒙着一层灰。想起他说，想把眼前这点事做好。
　　她见过太多不安稳的日子。这个孩子，她只求他安稳。
　　过了几日，爷爷从梧桐街铺子里过来。他洗了手，把孩子抱起来，掂了掂，又翻过那只小手看手心，看了半晌。
　　「手稳。」爷爷说。
　　区芷兰在门口，手上的针停了一下，又接着缝。
　　佳禾把孩子的小手，轻轻拢进自己掌心里。
　　爷爷把孩子放回床上，替他掖了掖，也没再说什么。
　　父亲下班回来，在门口站了站，先去洗了手，才进来看孩子。他低头看了很久。区芷兰说：「你抱抱。」父亲摆摆手：「手粗。」说完在床沿坐下，伸出指背，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，又收回去。
　　饭桌上，父亲话少。给母亲夹了一筷子菜，又给佳禾盛了碗汤，搁在她手边。
　　嘉远回来，没进门先探头：「生了？」他凑到床前，弯着腰看。「这么小。」他伸出一根手指，孩子的小手一把攥住，攥得紧紧的。「劲儿还挺大。」嘉远笑了，「姐，叫什么名？」
　　「元安。」
　　「好名字。」嘉远说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「他像我。」
　　区芷兰端着碗汤进来：「像你姐。」
　　「像我姐也好。」嘉远说。
　　又过了几天，方师奶提着一篮鸡蛋，从梧桐街过来。坐下说了会儿话，末了压低声音：「外头有人嚼舌根，叫我顶回去了。梁家的事，轮不着他们说道。」
　　佳禾低头给孩子掖被角。
　　方师奶走的时候，又看了看孩子：「眉眼清秀。」她顿了顿，没再说下去。
　　夜里，孩子睡熟了，呼吸声一下一下，匀匀的。她坐在床边，听着。
　　风从窗缝里进来，她伸手，把孩子的被角掖好，没有再动。
　　（第一百二十二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