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121、第 121 章 第一百二十

　　第一百二十一章开铺
　　春天，梧桐街上的红纸，揭干净了。药铺开了门，药味散出来，还是那股味。
　　家里知道她怀孕的事，有一阵了。是区芷兰先跟父亲说的，还是父亲自己看出来的，她不知道。父亲照常上班，照常回来，话比从前还少。只从那以后，晚饭桌上，她的碗边，多了一碗汤。
　　这天晚饭，父亲回来得早。一进门，先去洗了手，才在桌边坐下。区芷兰给他盛了饭，他接过来，没急着吃，先给母亲夹了一筷子菜，又往佳禾碗里，添了一勺汤。
　　佳禾说：「我自己来。」
　　父亲没接话，把汤勺放回碗里。
　　晚饭吃完了，父亲起身，收了碗，端进灶间。水声哗哗地响起来。从前这些事，都是区芷兰做的。父亲很少进灶间。
　　区芷兰在门口站了站，看了佳禾一眼。佳禾低着头，喝那碗汤。
　　那天夜里，佳禾听见外头有动静。她披了衣裳起来，走到房门口，门缝里漏着一点光——父亲坐在堂屋里，没点灯，就着窗外的亮，低着头，一下一下，刨着什么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没有出声，回了房。
　　第二天早上，灶台上搁着一只小木盆，新的，木头带着潮气，盆沿刮得光光的。区芷兰说：「你阿爸做的。说往后孩子洗身，用得着。」
　　佳禾把小木盆端起来，摸了摸盆沿。
　　公司歇了快一年。账上的进项，停在了去年夏天。
　　她心里急。这笔账，她夜里算过许多回——门生散着，没有活干，没有工钱。药铺和父亲的工钱，养得起这个家，添一个孩子，就紧了。数到后来，都是同一笔数：得把门重新开起来。
　　她穿着放宽腰身的旧布衫。一早出门。巴士从翠岭区下来，到街口下。肚子月份大了，她走得慢。街上有人看她，她只看着路。布袋里装着账本，一步，一步，走到铺子门口。
　　铺子那边，阿坚回来了。
　　那天佳禾到铺子去，阿坚蹲在门口，见她来了，站起来：「阿禾，还做不做？」
　　「做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阿坚咧嘴笑了一下。
　　「等人回来。」他说。
　　门生是陆续回来的。阿坤来了，阿全来了。黑仔、细狗在码头那边听风声，听说「梁小姐把门开了」，也回来了。大牛伤过的那条胳膊，还不太使得上劲，也跟着来报到。阿坚说：「你胳膊没好利索，先歇着。」大牛说：「歇着，谁给饭吃？我坐着看门也行。」
　　佳禾去办了变更登记。注册所那间屋，跟两年前一样：排队，填表，交费。执照上的字，一行一行，还是「梁氏安保有限公司」。经办的人换了，纸还是那张纸。她把执照折好，收进衣袋。
　　第一单是旧客户。北角一家仓库，动荡那年停的看更，如今要重新开。老板姓郑，从前签过一年合同。他看见佳禾，先看了一眼她的肚子，才说：「梁小姐，还接吗？」
　　「接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合同是手写的，一式两份。她一笔一笔写，写到服务时间、责任范围，一行一行，写清楚了，才让郑老板签字。郑老板签了字，又看了看她：「梁小姐，你这份合同，还是从前那个规矩。」
　　「规矩不变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月底，发工钱。阿坚他们排着队，签字，领钱。粮单是新印的，印着公司名头，一行一行，写得清楚。阿坚把粮单看了两遍，折好，收进口袋。
　　「梁小姐，往后，还照从前那样？」阿坚问。
　　「照从前那样。」她说。
　　夏天热起来，她的肚子，已经坐不下去了。账本摊在膝上，她弯着腰写，写几个字，歇一歇。区芷兰从灶间端出糖水，搁在她手边：「歇歇，街尾谢家的女儿，想来你这里做事。她阿妈早年在识字班里跟我认过字，人老实，认得字。你身子重了，账上的事，总得有人搭把手。」
　　隔天，谢婉芳到铺子里来。十八九岁的姑娘，站在柜台前，手垂着，不敢坐。佳禾问：「为什么想来。」
　　「我想学你手上的本事。」谢婉芳低着头，声音不大。
　　佳禾把账本往前推了推，又递过一支笔：「写两个字我看看。」
　　谢婉芳接过笔，弯腰就着柜台，一笔一画，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　　「留下吧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过了两天，嘉远从药铺回来，看见她那个样子，怔了一下。进门就说：「姐，你别听外头那些人的。」
　　「外头说什么了？」她问。
　　「没什么。反正你别听。」嘉远说。
　　区芷兰在灶间喊：「嘉远，进来帮把手。」
　　嘉远应了一声，进去了。灶间里水声响起来。佳禾坐在堂屋里，低头，继续写她的账。
　　方师奶来过一回。进门先看了一眼她的肚子，坐下，喝了一碗茶，临走才说：「你只管安心养着。你妈在，你阿爷在，天塌不下来。」
　　有一天，佳禾到铺子里去，爷爷在柜台后头包药。她坐了一会儿，要走了，爷爷从柜台底下，递出一包东西，纸包着，扎着绳。
　　「安胎的。三碗水煎一碗，喝到生。」爷爷说。
　　佳禾接过来。
　　「胎稳，不用怕。」爷爷又说了一句，低头，继续包药。
　　她站在柜台前，站了一会儿。爷爷没有抬头。
　　夏末，一个傍晚。铺子里发完工钱，阿坚他们走了。佳禾坐在灯下，把今天的粮单收进抽屉。手搁在肚子上，忽然，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——轻轻的，像水底冒了个泡。
　　她愣了一下，手按了按。
　　区芷兰端着碗进来：「怎么了？」
　　「没什么。」佳禾说。她把抽屉推上，站起来。
　　出了门，肚子沉沉的，走得慢。走到街口，有人喊她：「梁小姐，明儿还开门吗？」
　　她回头。是郑老板。
　　「开。」她说。
　　郑老板点了点头，走了。
　　她站了一会儿，往家走。天边的云，压得低低的，一层一层，红着。
　　（第一百二十一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