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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0、第 120 章 第一百二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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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二十章收碗
冬末,年关将近。梧桐街上的铺子,门前挂出了红纸。
铺子打烊以后,她往北角走。天已经黑了,街尾那间屋的门缝里漏出光。她站在门口,心口忽然跳了一下。她说不清为什么,然后推了门进去。
他坐在桌边,就着灯,手里捏着笔,桌上摊着几张纸。见她进来,笔搁下来,站起来:「来了。」
「嗯。」她说。
他走过来。屋里小,两个人一站,就挨得很近。他身上有油墨味,还有灶火的热气。他伸手,替她把外套的领子拢了拢:「外头冷。」
他的手指碰着她的领口,停了一下。然后收回手,转身去碗橱,多拿了一副碗筷。
「你一个人,也做这么多?」她问。
他顿了顿:「吃不完,明天热一热。」
饭盛好了,两碗。桌上就一碟咸菜,还有一碟酱萝卜——她上回说好吃的那种。
她愣了一下:「哪来的?」
「上回你说好吃,路过,就买了。尝尝,是不是那个味。」他说,夹了一筷子,搁在她碗里。
她低头吃了一口。咸的,脆的,带一点辣。她没说话,把那碟酱萝卜,吃了大半。
他吃得快,她吃得慢。她抬眼看他,他正好也看她。她先移开,夹了一筷子菜,放进他碗里:「吃你的。」
他低头,笑了一下。
吃好了,他收碗,拿到灶台边洗。水声哗哗的。她站在他背后,看着他弯着腰,肩背的线条,在灯下一伏一起。她忽然想起那一晚——他的心跳,撞着她的耳朵。她的手,慢慢攥紧了袖口。
他回过头,看见她站在那儿,愣了一下:「怎么了?」
「没什么。」她说。她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,伸手,把碗接过来。一起洗。两个人的手,在水里碰到,他的手指是热的。两只碗,洗了很久。
屋里静得很,只有水声。
「你今天话不多。」她说。
他低着头,洗着碗:「……想看看你。」
她的呼吸,顿了一下。
洗完了,他给她倒了杯温水。她接过来,捧着,慢慢地喝。他回到桌边,坐下来,捏起笔,低头改那张纸。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两个人坐得近,肩膀几乎挨着。他把灯往她这边挪了挪。笔尖在纸上,沙沙地响。
「这做什么用?」她问。
「印厂的样张,排错了几个字。带回来改改。」
她低下头,看他的字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,写得慢。他握笔的手指,紧了紧。两个人的影子,在灯下叠在一起。
她忽然说:「铺子歇了大半年,账上只出不进。明年,还不知道开不开得起来。」
他手里的笔,停了一下,没有抬头:「开得起来。」
「你怎么知道?」
「你开的。」他说。
她低着头。灯芯跳了一下。
坐上一阵,她起身:「我回了。」
他跟着站起来,送她到门口。
「你要是走,就大大方方走。别回头。回头,脚就沉了。」他说。
她怔了怔。
「我不走。」她说。
他望着她,目光很深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腕——不是握,是指节微微用力,像要把她攥住,又松开。
她低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,他握过的地方。
「……好。」他说。
她出了门。走了两步,她回过头。
他站在门口,灯在身后,整个人是一道影子。他看着她,没有动。
她忽然想回去。想走回那间屋,想留在灯边上。
她攥着衣角,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走回去,走到他面前。他看着她,喉结动了一下。
她踮起脚,在他唇上碰了一下。
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她退开,看着他。他的眼睛里有灯,也有她。
过了很久,他伸出手,把她额前的头发,别到耳后。
「走。别回头。」他说。
她转身,走了。这一次,她没再回头。
那天夜里,她坐在车上,想起这句话。她当时还不明白。很多话,要等事到临头才明白。
有一晚,铺子打烊,她往北角走。街尾那间屋,门缝里没有光。她站了站,想着他许是歇得早,转身回了。
过两天,她又去。门缝里依旧没有光。她把门推开一条缝,屋里暗着,灶是冷的。她合上门,往码头去。风大,那只旧木箱上没有人。路灯亮着,海是黑的。她在木箱上坐了一阵,风一阵一阵,凉到骨头里。她站起来,往回走。她想,他许是又进了城,替工会跑腿。
后来有几天,她忙完了,还是往北角走。到了街尾,看见门缝里没有光,她站一站,又转身往回走。回去的路,越走越长。
又过了几日,她问码头上的老辈。老辈认得她,看见她,先是一愣。她问:「老黄家的阿明,几日没见着了。」
老辈看着她,没接话。她也没催。
过了好一会儿,老辈说:「他进去了。」
她站着。
老辈低声说:「工会那边,前阵子抓了一批。他是帮人印东西的。这种事,上头看得紧,家里托人也递不进话。」
「几时能出来?」她问。
老辈摇了摇头:「没人说得准。」
她站在那里,没有动。认识的人,她也想过了——这种事,谁也说不上话。
过了很久,才转身走。
她又去了印厂。油墨的味道,从门缝里漏出来。她想起那个晚上——她手臂上的伤,他蹲在她面前,替她裹纱布,指尖透着这个味道。她伸手,想打开这扇门。可是开门的人不在,门也就打不开了。
往回走的路上,风从领口钻进来。她把身上外套紧了紧——衣服裹着他的味道。她把领口攥住,攥了一会儿,才松开。
日子照旧的过。年过了,梧桐街上的红纸,旧了些,还没揭。铺子开门,算账,包药,收铺。
有一回,她到北角去。铺子里坐了一阵,出来,天色还早。她顺着街往街尾走。走了几步,才想起——阿明已经不在了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,往回走。
一天早晨,她蹲在灶台边,胃里一阵翻。她扶着灶台站起来,缓了好一会儿。
那天夜里,她坐在灯下对账。笔写到一半,慢下来,停住了。她在心里数日子。数到那一天,该来的没有来。她的数,从来不会错。这一回,她倒宁愿自己算错了。
她关了灯,躺下。手搁在肚子上,搁了一会儿,又拿开。一夜,就这么过去,她没睡着。
第二天一早,区芷兰看她脸色,她说昨夜睡得浅。区芷兰不再问。
又过了些日子。那天晚上,饭桌上,区芷兰起身收碗。
「妈,我好像怀孕了。」佳禾放下筷子,望着母亲。
母亲的手,停住了。她把碗放回桌上,慢慢转过身,看着佳禾。
「……谁的?」区芷兰问。
「街尾那个。」佳禾说。
区芷兰看着她,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才问:「他知道吗?」
「他进去了。」佳禾说。
母亲的手,在围裙上擦了一下。又擦了一下。
「妈,我要这个孩子。」
「你知道你要面对什么吗?周围人会怎么议论你,你一个人现在世道这么乱?」区芷兰说。
「我知道。可我要这个孩子。」佳禾说。
区芷兰看着她,眼眶有点红:「往后你一个人,怎么带?」
「我养。铺子里的活,我做得来。」佳禾说。
区芷兰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。碗还搁在桌上,没动。
「……留下吧。」区芷兰说。
区芷兰端起碗,进了灶间。水声哗哗地响起来。
佳禾坐在桌边,听着那水声。她起身,把灯拉灭了。屋里黑下来。
她躺在床上,望着屋顶。想起梧桐街街尾那间屋——从前,门缝里漏出过光。那是他在。
(第一百二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