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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9、第 119 章 第一百一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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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九章看船
冬。北风一天比一天硬,梧桐街上的树叶子,落尽了。
她从铺子里出来,先到街尾那间屋。门缝里没有光。她站了站,往码头去。
码头风大。他坐在旧木箱上,望着海。听见脚步声,他回过头,看见是她,往旁边让了让。
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两人并排坐着,看海。
冬天的海是灰的。码头上的船,比从前少。远处一条船,亮着灯,慢慢往南开。
「那船往那边开,是往南洋去的。再远,就看不见了。」他说。
「你倒想得远。」她说。
「不用想。每天晚上来码头看看,哪条船从哪来,到哪去,就挺好。」他说。
她侧过头看他。他的镜片上蒙着灰,灰里映着一点船灯。
「你不向往?」她问。
「想把眼前这点事做好。」他说。
她望着他。他的眼睛映着水面上的波光,亮而稳。这个人是真的把根扎在北角了。她的根也在北角,可她从前不肯认。阿明认了。
「你将来……」她顿了顿,没说完。
阿明也不问。他望着海,半天没说话。末了,他说:「我想过了。那边这阵子不太平。等风声过了,我把活辞了,回码头,跟我爹好好干。攒两年钱,把街尾那间屋修一修。」她听着。他把路都想好了——辞了活,回码头,攒钱,修屋。她心里也过着一笔账:铺子歇了快半年,账上只出不进。明年,还开不开得起来。
她侧过头看他。
「到时候,你要是还愿意……」他说到这儿,住了口。
她低着头,不出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缩了一下,停在他手里。他的手心很热,有点抖。
她低着头,没看他。然后把手指,收进他的掌心里。
过了很久,他说:「我等你。」
那条船,已经看不见了。船灯融进了夜色里。
天暗下来了。码头上的灯,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她轻轻把手抽出来,拢了拢外套。他看见了,把自己那件脱下来,披在她肩上。
「用不着。」她说。
「风大。」他说。
她伸手,把外套裹了裹。外套是旧的,带着一股码头的气味。
她站起来:「回吧。」
他跟着站起来。两人沿着堤岸往回走。北风从背后吹过来,吹得衣角一掀一掀。
到街尾那间屋,他推开门。屋里黑着。他点了一盏灯。
她站在门口。风从她背后灌进去。
他看着她,往旁边让了让,让出门口。
她走了进去。他关上门。门在身后合上,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屋里小,一张床,一张桌。她站在门边。
他蹲到灶台前,把火拨着了。火光跳起来,映着他的脸。屋里暖和了一点。
他站起来,倒了一杯水,递给她。她接过来,捧着。杯子是粗瓷的,掌心烫了一下。
他回到桌边坐下。她走过去,隔着桌子,也坐下。灯在桌上烧着,火苗的影子,在墙上晃。屋里只有火的声音。
「天不早了,末班车早走了。」他说。
她喝了一口水,把杯子放下。
他站起来。一步,两步,在她面前站住。
她低着头,看见他的鞋尖,停在离她半步的地方。他没有再走近。
屋里静得只剩呼吸声。她的呼吸,一下比一下重。
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。他看着她。火苗的影子,跳在他眼睛里。
他伸出手,很慢,指腹碰上她的下巴,把她的脸抬起来。她的手指,绞着衣角。
他低下头,碰了碰她的额头。她闭上眼。然后是唇。她伸手,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。
屋里黑了。灶里的余火,把一点红光投在地上。
她听见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撞着她的耳朵。
夜过去了,她睁开眼,先看见屋梁,然后是灰白的窗纸。
灶台那边有动静。
他蹲在灶台前生火,火苗窜起来,往锅里放了两把米。听见她起来,他回过头,看了她一眼,又很快转回去,往灶里添了把柴。
「水烧好了。你先洗把脸。」他说。
灶台角上搁着一只木盆,水舀好了,冒着热气。她洗了把脸。
他盛了一碗粥,搁在她面前。
「你不吃?」她问。
「等你吃了,再盛。」他说。
她端起碗,慢慢喝。碗沿烫嘴,灶里的火,细细地响。窗外,天一点点亮透。
吃好了,她站起来:「我回了。」
「我送你。」他说。
出了门,冬天的早晨,街上人还少。他送她到车站。两个人站在站牌底下,望着马路。风把站牌吹得晃了晃。
她上了车,在窗边坐下。
车开动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他还站在车站上,看着她。
车越开越远。她收回目光,低头,看见身上那件外套。
领口磨得发白。
到家,她推开家门。母亲在灶间。
「回来了?」母亲问。
「回来了。」她说。
母亲看了她一眼:「昨夜里降温,冷不冷?」
「不冷。」她说。
母亲转身,给她盛了一碗粥。
她站在门口,低头看见身上那件外套。她把它脱下来,搭在手臂上,进了屋。
灶间里,粥还冒着热气。
(第一百一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