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118、第 118 章 第一百一十

　　第一百一十八章走里头
　　秋末，天黑得早。街上收摊，收得也早。
　　她换了一件青灰的布衫，外头罩着旧外套，出了门。到北角，先到铺子里坐了一会儿。爷爷在柜台后头包药，满屋的药味。她起身：「阿爷，我出去走走。」
　　「去吧。」爷爷说。
　　她出了铺子，往街尾走。秋末的风带着凉，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　　到街尾那间屋，推门进去。
　　屋里灯亮着，他坐在小桌前，就着灯，手里捏着一支笔。见她进来，笔搁下来。
　　桌角搁着一碗汤，凉了。
　　她坐下来，伸手，试了试碗沿——凉的。她皱了皱眉，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：「先吃饭。」
　　他端起碗，几口喝了。汤是菜干熬的，搁了一点油。他放下碗，抹了抹嘴。
　　「这几天都忙到这会儿？」她问。
　　「活儿赶。」他说。
　　「赶完了，就歇。」她说。
　　他应了一声。
　　「阿爷这几日精神好。」她说。
　　他应了一声：「我爸前几日去铺子看腰，回来说，你爷爷的药管用，腰比从前松快。」
　　她点了点头：「那就好。」两人又坐了一会儿。屋里静，灯芯的光一跳一跳。
　　她站起来：「我该走了。」
　　他跟着站起来。她下了楼，他跟在后面，也出来了。
　　外头天已经暗了。他送她，一路送到街口。
　　她到了街口，站住，回头看他：「你回吧。」
　　他站在路灯底下，看着她。
　　她走了两步。
　　「佳禾——」他在后头叫住她。
　　她站住，回头。
　　他想了想：「不管你做什么，别忘了这个地方。」
　　她看着他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，镜片后的眼睛看不真切。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说这个。
　　「知道了。」她说。
　　她转身要走——一抬头，看见街那头，柱子底下站着嘉远。
　　她站住了。
　　嘉远站在柱子底下，没过来。他本是送完了药往回走，远远看见街口站着两个人：一个是他姐，一个戴眼镜的后生。他认得那后生——街尾老黄的儿子，从前他踢球，常在街口见。
　　他看见姐姐站在街口，那后生叫住了她。他没过去，就在柱子底下等着，等那边的话说完。
　　阿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也看见了柱子底下那个人影。他认得——那是她弟弟。
　　「我先走了。」他说。
　　她看着他。
　　他点了点头，转身往街尾走了，走得不快，也没回头。
　　嘉远这才从柱子底下出来，走到她跟前：「姐。」
　　「怎么在这儿？」她问。
　　「阿爷让我去趟街尾，送副药。送完了，正往回走。」嘉远说。
　　「回了。」她说。
　　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。天擦黑了，路灯把影子拉在地上。
　　走了一段，嘉远说：「姐，你走里头。」
　　她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「天黑，车子多。」嘉远说。
　　她往里走了半步。两人并排走着，影子叠在一起。从前是她走外头，牵着他，挡着车。如今他比她高了，换他走外头了。
　　到家，嘉远先进的门。
　　「见着你姐没有？」母亲在灶间问。
　　「在我后面呢。」嘉远说。
　　佳禾在门口换鞋，听见了。她弯下腰，把鞋放好，进了屋。
　　母亲说：「回来了？饭好了，洗手。」
　　饭桌上，母亲给她盛饭：「今儿铺子忙不忙？」
　　「还行。」她说。
　　嘉远低着头扒饭。她看见他耳朵根红红的——他小时候就这样，心里一藏事，耳朵先红。
　　她夹了一筷子菜，放进他碗里。
　　「吃吧。」她说。
　　嘉远埋头扒了两口饭，把那筷子菜吃了。她也低下头，慢慢吃。灶间里母亲在洗碗，水声哗哗的。
　　（第一百一十八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