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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6、第 116 章 第一百一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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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六章一盒饼
天凉下来的时候,城里的动静,总算松了一些。街上还是紧,铺子白天仍落着闸,但紧得不像六月那时候,一触就要炸。
她回北角的次数,比从前多了。有时候头一晚,她就想好了明天要去,把蓝布衫挂出来。夜里醒来一回,借街灯的亮,看看那件衫子,又睡过去。
出门前,她把头发拢了拢,换了一件洗得干净的蓝布衫。母亲看见了,只在她出门的时候,说:「早点回来。」
她点点头,出了门。
到北角,她先回铺子。爷爷在柜台后头包药,药味一层一层,还是那样。嘉远在里间磨药,听见动静,探出半个头:「姐,你来了。」
「看阿爷。」
「阿爷好着呢。姐,你今儿这衫子,干净。」嘉远说,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。
「旧衫子。」
嘉远笑了笑,缩回里间,药杵又响起来。
她在铺子里坐了一会儿,起身,往梧桐街尾走。
街尾那间屋,门缝里有光。她推门进去。
他坐在灯下,油印机边上码着一摞纸。见她进来,手里的纸放下来:「来了。」
她在他对面坐下来,从布袋里拿出一个纸包,搁在桌上:「铺子里买的,还热着。」
他接过去,掰开,是两个白馒头。他掰了一半递给她,她推回去:「吃过了。」
「尝一口。」他说。
她伸手接过来,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。两个人都没动。她低了头,咬了一小口。
她伸手,把他手边那张纸拉过来看——印好的传单,字排得密。
「这个字,写错了。」她说。
他凑过来看:「哪个?」他的肩膀挨着她的肩,她没让开。
「权。少了一笔。」
他看了那个字一会儿,把那页纸折起来,搁到一边:「这张不用了。」
「重印就是。」她说。
他笑了一下,把馒头吃完。
她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:「我该走了。」
他跟着站起来,送她到门口。
「天凉了。下回多穿一件。」他说。
她踏上楼梯,走到一半,回头看了一眼,灯在他身后。
她摆了一下手,上了台阶,出去了。
几天后,码头那边出了事。
德兴堂的人来收码头规。栈上看更的仔拦着不让,说这栈是按例交过数的。收规的人不认这笔,当夜叫人动了手——看更仔挨了一顿打,锁也砸了。
第二天一早,佳禾到栈上。锁歪着,锁孔被砸过。看更仔坐在门边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胳膊上缠着布,见她来,把头埋得更低。
她在他面前蹲下来,看了看他胳膊上的布:「伤得重不重?」
「皮肉伤。就是……没拦住。」看更仔说。
「不怪你。」她说,站起来,去看那扇锁。她看了一会儿。栈上的进项,是这几个月唯一进账的活。这一笔,不能断。
「差馆报了没有?」她问。
阿坚从里头出来:「报了。砸锁、伤人,够立案的。」
「海叔那边呢?」
「话也递过去了。」
她点了点头。阿坚张了张嘴,说:「阿禾,这一递话,往后……」
「往后的事,往后再说。」她说。
她刚要转身,阿明从巷口那边过来。码头上传得快,他听说了栈上的事,找到铺子里来,又跟着找到栈上。他看了看那扇歪着的锁,又看她:
「你别动。」
她抬起头:「不干你事。」
他说:「干不干,我认得他们。你不认得。你去,是拿条件换。我去,是拿人情换。」
「你凭什么管我的事。」
他看着她:「差馆你报了,话也递了。剩下的,我去办。天伯在码头住了几十年,跟那边有旧交情。」
那天夜里,阿明提着一盒饼,去了天伯家。
天伯住在码头老巷,跟德兴堂有几十年的旧交情,收规的人卖他三分薄面。阿明搁下一盒饼,把栈上的事说了,又说了她是谁——梁师傅的孙女,街坊会大伯公的本家。天伯末了看他一眼:「你替工会印那些纸,这阵子风声紧,自己收着点。」阿明应了一声,没多说。
他回来的时候,夜已经深了。
印刷厂的门缝里漏着光——她还坐在灯下。
他推门进去:「你怎么还没走?」
「等你。」她说。
他坐下来,低了头。衣领上沾着夜里的潮气。她看了他一会儿,伸手,把桌上的灯,往他那边挪了挪。
灯一直亮着。外头的风把门缝吹得呜呜响。
第二天,栈上就清净了。
收规的人没再来。锁换了一把新的,看更仔的药钱,也送到了铺上。阿坚到铺子里回话:
「没打没吵,就那么算了。德兴堂的人亲自送来的,搁下东西就走,连句话都没留。」
佳禾站在柜台后头,半晌。
这一回,有人替她把事办了。
晚上,她又去梧桐街尾。门缝里有光。她推门进去。
他坐在灯下,见她进来,手里的纸停了一下,放下来。
她站了一会儿:「阿明。」
他抬起头:「怎么了?」
「那盒饼,你买的什么饼?」她问。
「老婆饼。天伯牙口不好,软和的,好入口。」他说。
他拿过一摞纸,一张一张理。指缝里嵌着油墨,一下一下,把纸角抹平。
外头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纸角动了动。
她伸手,压住了。
(第一百一十六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