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115、第 115 章 第一百一十

　　第一百一十五章油墨
　　六月的天，闷热。城里的动静一阵紧过一阵，街上的人走得快，谁也不跟谁打招呼。街面上的铺子，白天也落了大半的闸。
　　枪响的事，没人再提了。雷老板的场子清得干净，码头后街那晚，像从没发生过。
　　只有她自己知道，不是的。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，一闭眼，就是那人抱着腿、血从指缝里洇出来的样子。她睁开眼，看屋顶。到天快亮，她起来，把账本摊开，把那天的数记了。
　　这阵子她出门少。出门就走墙根，听见脚步声，先让三分。黑仔和大牛在码头那边盯着，怕那晚的事还有尾巴；阿坚守着布行，细狗耳朵长，一有风声就来递话。家里的事，她还是自己去。
　　父亲仓库那边的班，松下来了。货压着走不动，厂里减了班，隔几天去一趟，看看仓就行。
　　爷爷还是每日坐巴士回梧桐街看铺。动荡归动荡，跌打铺照开，街坊的腰腿照看。嘉远会考完了，放榜还早，日日跟着去铺子，学跌打。他说，跟阿爷学几手，往后铺子里有人手。
　　这天早上，她换了件藏青的短衫，在门口系好扣子。母亲在灶间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：「街上乱，早去早回。」
　　父亲在门口，把大门拉开一条缝，送她出去：「看完了就回来，别在街上耽搁。」
　　到北角，她先回铺子。爷爷在柜台后头包药，嘉远在里间磨药，听见动静，探出半个头：「姐，你怎么来了？」
　　「回来看阿爷。」
　　「街上这么乱，你别老往外跑。」嘉远说，手里的药杵没停。
　　爷爷把一包干姜推过来：「给方师奶捎去。惊了一夜，熬碗姜汤，压压惊。」
　　她应了一声，拿了药，往康华街走。方师奶那间屋在二楼，门虚掩着，收音机响着，唱戏的。她把药放在门口的凳子上，喊了一声：「方师奶，干姜搁这儿了。」
　　屋里应了一声。她转身往回走。
　　走到街口，忽然，街口那头炸开一阵喊声。一群人涌过来——不是走，是跑。有人摔倒了，后头的人收不住脚，从他身上踩过去，喊声、脚步声混成一片。
　　她贴着墙根，让过一拨。又一拨从巷口冲出来，把她往墙上挤。铁闸半落着，闸口的边沿生着锈，人群涌过来，她的手臂压在闸口上——一阵锐疼。袖子破了，血顺着手腕淌下来。
　　她被人流裹着，站不稳。有人拽她的袖子，她甩开，跌进旁边一条巷子。巷子里也乱，喊声从四面八方过来。
　　她不能往前，也不能回头。街面上全是人，她挤不过。她想起那条巷子——旧屋后头，楼梯往下，那扇门。他说过，这阵子别往这边来了。可她这会儿，没有别的地方可去。
　　楼梯往下，一扇门，门缝里透出光来。
　　她推门进去。
　　屋里不大，灯泡昏黄，墙角一台油印机，一摞一摞的纸码在地上。油墨的味道浓得呛人。他正坐在灯下折纸，听见动静抬起头，看见她手臂上的血，手里的纸停了一下，放下来，站起来。
　　「怎么弄的？」他问。
　　「街上乱了，撞了一下。」
　　他搬了张凳子让她坐下，转身去翻，翻出半件旧衫子，撕成条，蹲下来给她缠手臂。他的手笨，缠得慢，布条绕了两圈，又松开重来。他指缝里有油墨的印子，蹭在她皮肤上，一道一道的黑。
　　她看着他。他低着头，缠得很仔细，把布条绕了一圈又一圈，最后打了个结。
　　「疼不疼？」他问。
　　「还好。」
　　他站起来，去墙角的水盆里洗手，洗不干净，油墨嵌在指缝里。他回来蹲下，把她手臂上的布条又紧了紧，看见她手心磨出的茧。
　　外头的声音隔着楼梯，闷闷的，一阵一阵。她看向油印机边上码着的纸，问：「你们做这些，有什么用？」
　　「印这个，没想过有没有用。」他说。
　　她抬头看他。他低着头，把布条的结重新打了一遍，打得比刚才好看些。
　　她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：「我该走了。家里人等着。」
　　他跟着站起来，看着她走到门口。天已经蒙蒙亮。楼梯口的光青灰青灰的，她走了两步，又站住。
　　「你叫什么？」她问。
　　「叫我阿明就行。」
　　佳禾下了楼梯，走出巷子，街上人还少，手臂上的布条系得歪歪扭扭的，油墨的印子黑一道，蹭在布条边上。
　　回到翠岭区，天已经大亮。大门虚掩着——母亲留着门。
　　她进门，母亲正从灶间出来，看见她手臂上的布条，快步过来，拉过她的手看。
　　「怎么弄的？」母亲问。
　　「街上乱了，撞了一下。」
　　母亲的手指按在布条边上，停了一下：「疼不疼？」
　　「不疼。」
　　父亲从里屋出来，看了一眼她的手臂：「街上这么乱，你一个人出去？」
　　「给方师奶送干姜。」
　　父亲顿了顿，转身走到门口，把大门闩上了。
　　爷爷和嘉远从铺子里回来的时候，她已经坐在桌边了。
　　爷爷进门，看见她手臂上的布条，走过来，把她的手拉起来，就着灯看了看，指头在伤处边上按了按。
　　「皮肉伤。养几天就好。」爷爷说。
　　他转身要去找药，母亲从灶间出来：「我来。」
　　爷爷看了母亲一眼，把位置让开。
　　嘉远凑过来，看见她手臂上的布条：「姐，谁给你缠的？」
　　她顿了一下：「路过的人。」
　　嘉远还要问，母亲说：「去把柜子里的干净布拿来。」
　　嘉远应了一声，转身去了。
　　母亲给她重新缠了一遍，缠得紧，也整齐。屋里静，只有布条撕开的声音。
　　缠好了，母亲把她的袖子放下来，进灶间端了一碗粥出来，搁在她手边。
　　她端起粥，喝了一口。
　　（第一百一十五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