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114、第 114 章 第一百一十

　　第一百一十四章一枪
　　六月的北角，街上人少。铺子关了一半，铁闸拉下来，招牌摘了。梧桐街口那间茶楼，也冷清，门口的长凳上落了一层灰。
　　细狗从巷子里跑进来，到了柜台前才刹住脚，弯着腰喘。他抬眼看了看铺里没有旁人，压低声音：「梁小姐，码头那边有人放话，沈家的货，要留下来。」
　　「什么人放的？」
　　「没说名号。一夜工夫，从码头传到三条街。听口风，是要趁乱截货的。」细狗咽了口唾沫。
　　佳禾把账页翻过去一页。
　　当天下午，沈南乔到铺子里来找她。她穿一件深色的衬衫，袖子挽着，短卷发，刘海贴着汗。进了门，她先看了一眼柜台，才坐下。
　　沈南乔说：「月底前，有批货要出码头。洋行的单，过了日子，就是违约。码头停了，货压在栈里。大路走不通，有人盯着。家里的人，走不了这趟。」
　　「多少人盯着？」
　　「两拨。一拨是趁乱劫道的，一拨是有人花钱请的。」沈南乔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：「家里的车，走大路，过不去。」
　　佳禾想了想：「货在哪个栈？」
　　「梧桐街后头，老码头那一片。」
　　「什么时候走？」
　　「明天一早。赶在涨潮前上船。」
　　佳禾说：「我跟你去。」
　　她点了人：黑仔认路，大牛出力；阿坤留守码头看摊，细狗听风声，阿全守厂不动。
　　第二天天没亮，佳禾换了一件青灰的短衫，裤脚扎进袜子里。她到货栈后门的时候，天还是青的，街面上没有一个人，风从巷子口灌进来，带着码头的水气。
　　黑仔已经蹲在墙根等着，看见她，站起来，低声说：「梁小姐，前头的路我趟过两遍。游行的地方绕得开，就是老码头后街那条巷子，两边都是高墙，躲不了人。码头那边，有人问过这批货——哪天走，走哪个栈，都问出来了。」
　　大牛把杠棒搁在肩上，闷声说：「货我扛。你们走你们的。」
　　佳禾把腰上的绳子紧了紧：「只护货，不碰打杀。公司规矩，你们记着。真动起手来，黑仔看路，大牛护货，我断后。」
　　黑仔和大牛都看着她。
　　「走吧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天蒙蒙亮，巷子窄，两边的墙高，抬头只看见一线天。脚步声在墙面上弹回来，一声又一声。
　　走到老码头后街，黑仔忽然停住，蹲下来，一只手按在地上。
　　「前头有人。」他压着嗓子，眼睛盯着巷子口。
　　巷子口站着七八个人，手里拿着棍棒，有人腰后别着刀。领头的拦在路当中，横着一条腿，看了一眼大牛肩上的货，才开口：「沈家的货？留下。人，趁早走。」
　　沈南乔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佳禾把她往身后让了让。
　　「各位，借个道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领头的往前走了一步：「货留下，话好说。」
　　巷子里静下来，佳禾听得见自己的呼吸，也听得见对面七八个人的呼吸。
　　领头的没动。他慢慢从腰后拔出枪，举起来。枪口对着人群，从大牛移到黑仔，又移到她身上，停住。
　　没有人动。大牛往前迈了半步，佳禾伸手，按住他的胳膊。
　　忽然，墙根的暗处有人冲出来，一根棍子横扫过来，带着风。佳禾侧身，抬手托住——虎口震了一下——反手一送，那人踉跄着撞在墙上，闷响。
　　巷子口的人涌上来。
　　大牛把货放下，挡在前头。一根棍子抡在他右臂上。他闷哼一声，半边肩膀塌了一瞬，又硬生生顶回去，牙关咬得咯咯响，没有退。黑仔贴着墙根，想绕出去——墙根又冲出两个人，拦在他前头。
　　领头的还站在路当中，举着枪。他没有开——他在等，等人流把她挤到跟前。
　　佳禾让过一根棍子，没有退，径直朝着他过去。
　　他看见了，把枪口对着她：「别动。」
　　她没停。她近前，一把抓住他持枪的手腕。他往下压，她往上送，两个人较着力，枪口在她头顶晃。他扣了扳机——「哐」——
　　子弹擦着她的耳朵过去，钉进身后的墙里。耳朵里嗡的一声，全是回响。
　　她没松手。反手一拧，他腕子一软，枪脱了手，落在地上。
　　她弯腰，拾起那支枪。枪很沉，枪管还是烫的。
　　巷子口的人又往前涌——要抢回那支枪。
　　她举起枪，开了一枪。枪声在巷子里炸开，手震了一下，虎口发麻。
　　领头的倒下去，抱着一条腿，血从指缝里洇出来。他叫不出声，只盯着她。
　　巷子口的人停住了。棍棒垂下去。
　　佳禾看了一眼那条腿——血把裤脚浸湿了一片。
　　「谁请的你们？」她问。
　　领头的疼得直抽气：「有人递话，让截这趟货，好处照给。钱还没给呢——真没给，一分没有——」
　　佳禾把枪放在地上，手没有立刻收回来。
　　「货，我们带走。」她说。
　　没有人动。
　　黑仔领着路，一行人不快不慢地走过巷子口。棍棒垂在那些人手里，没有一根举起来。走到巷子口，佳禾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领头的还坐在地上，血在他身下洇开一小片。
　　走到码头边，天已经大亮。船在等，货上了船，缆绳解开。
　　沈南乔站在码头上，看着船开出去，才转过身，看向佳禾。嘴唇动了一下，什么都没有说出来。
　　佳禾也没有说话。海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，又落下去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：「你走吧。这边我来处理。」
　　「你……」沈南乔的声音有点哑。
　　「船到了，单子就交得上了。回去吧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沈南乔站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　　佳禾站在原地。她低头，看见自己的手在抖。她把手背到身后，攥了一下，松开，又攥了一下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才不抖了。
　　枪响的事，瞒不住。佳禾没有回铺子，转身去了茶楼。
　　雷老板在喝茶。听她说完，搁下茶杯，抬起眉看向她：「码头后街那桩事？」
　　「是。枪是我开的。货是沈家的。人是我的人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雷老板看了她一会儿：「你倒认得清路数。」
　　「雷生，您抬抬手，把场子清了。往后，这一带的路数，我记着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雷老板端了茶杯，喝了一口：「今晚，码头后街，什么事都没出过。」
　　「谢雷生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她出了茶楼，天擦黑了。街上亮起灯来，稀稀落落。回到铺子，爷爷在柜台后头包药，药杵一下一下，没有问她去了哪里。
　　她站了一会儿，低头看自己的手，虎口一道红印。
　　（第一百一十四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