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113、第 113 章 第一百一十

　　第一百一十三章巷子尾
　　入了六月，天一日热过一日。街面上空空的，铺子关的关，停的停。
　　后半夜，巷子尾那栋唐楼着了火。
　　先起烟。然后见了火，三楼那扇窗，火舌一卷一卷地舔出来。等街坊醒过神，楼板已经烧穿了。
　　「三楼住着方师奶——」有人喊。
　　梯子架起来。她被人从窗口接下来。
　　人没事。
　　东西只抢出几样：一床被褥，一口锅，还有那台木壳收音机。
　　佳禾第二天一早到的北角。她换了一件深灰的短衫，先回铺子。爷爷在柜台后头包药，手里的活没停，说：「巷子尾烧了。」
　　「方师奶呢？」
　　「人接出来了。东西没剩几样。」
　　佳禾出了门，往巷子尾去。
　　巷子口围着人。唐楼烧得只剩一副黑壳子，外墙熏得焦黑，窗户黑洞洞的。地上全是水，踩一脚，湿到鞋面。空气里一股焦味，呛人。
　　「火是从三楼起的。」有人说。
　　「我住二楼，隔一层板。后半夜惊醒，墙都红了。」嗓子哑的人接了一句。旁人碰了碰他。他住了嘴，往方师奶那边看了一眼。
　　檐下搁着几样抢出来的东西，还滴着水。
　　方师奶坐在隔壁檐下，披一件烧焦了边角的旧衫子，怀里抱着那台木壳收音机。
　　「方师奶。」
　　方师奶抬起头，看见她，眼眶是红的：「梁小姐，你来了。」
　　佳禾走过去，在她旁边蹲下来。
　　方师奶别过脸去，怀里抱着那台收音机：「住了几十年的屋，说烧就烧了。那些家什，烧了就烧了，不打紧。」
　　佳禾看了一眼那台收音机——木壳熏黑了一块，一个角卷了边。
　　「夜里住哪儿？」佳禾问。
　　「还没定。街坊说，先挤一挤……」
　　「我找大伯公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大伯公在楼上。听完，把烟搁下，说：「康华街那间，还空着。钥匙我让人送去，屋里冷灶，先把火生上。」
　　「锅碗呢？」
　　「都有。被褥，让家里匀一床过去。」
　　佳禾点了点头，回去接方师奶。
　　康华街那间屋，在二楼，不大，朝西。窗开着，屋里一股生石灰味——空久了，散不出去。她走到窗边，又推开些。炉子已经生上了，铁皮壶搁在炉上，咕嘟咕嘟响。她把被褥铺上，床板空，铺了两层，又拍平。方师奶把那台收音机放在窗台上，站了一会儿，又拿起来，搁在床头柜上，站了站，还是放回窗台。
　　「这台机子，搁哪儿都跟着我。」方师奶说。
　　「响着，屋里就有人气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方师奶拧了拧旋钮，收音机里先是沙沙声，声音出来了——一段曲子，收住了，又念起几条新闻，清清楚楚。
　　方师奶在窗边坐下，听了一会儿，说：「老黄家那个仔，以前天天从巷子口过。这几天，连人影都不见。他阿爸前两天，还来铺里拿过药。」
　　佳禾把被角掖好，又在床沿上按了按。
　　方师奶看她一眼，把那台机子往窗台里挪了挪。
　　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炉上的壶盖被顶开，又落下去。
　　「缺什么，跟铺子里说。」佳禾站起来。
　　「不缺了。有屋住，有火，有机子听。梁小姐，你忙你的去吧。」方师奶说。
　　佳禾出了门，往回走。走到巷子口，又站了一下——那栋烧黑的楼立着，三楼那个窗洞，黑着。
　　她看了一会儿。方师奶安置下了，被褥、锅碗都齐了。她心里过了一笔账：公司那边，账上的进项，还停在码头停摆那天。往后这样的急事，只怕还有。
　　她走回铺子，天擦黑了。爷爷在柜台后头，把药码进药柜。
　　「屋看过了？」爷爷问。
　　「看过了。」
　　「火生上了？」
　　「生上了。」
　　「方师奶，人还好？」爷爷问。
　　佳禾说：「看着还好，就是一夜没合眼，坐在檐下，抱着那台机子。」
　　爷爷隔了一会儿说：「铺里有包干姜，明天给她捎去。」
　　「好。」她应了一声。
　　她在柜台边站了站，出了门。街上静下来。远远的，康华街那边，收音机的声音细细地传过来，断一断，又续上。
　　（第一百一十三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