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112、第 112 章 第一百一十

　　第一百一十二章一只鞋
　　五月下旬，天闷热起来，动一动就一身汗。街上的人少了，铺子关了大半。报纸的头版，登的全是银行的事。城里几家银行门口排着长队，取钱的人比存钱的多——有人天不亮就去站着，攥着存折，一直排到太阳过午，队伍还不见短。
　　佳禾在街口茶楼请了一桌，阿坚和几个门生。
　　茶楼靠街，上午人少。靠窗一桌坐了六个人，茶壶搁在桌当中，点心点了几笼。细狗坐在最外边，先动筷，招呼她吃。她说：「吃吧，这顿我请。」
　　阿坚坐在她左手边，右手搭在膝上，左手把一叠粮单搁到桌上：「账都结了。人，一个没走，都等着。」
　　她没看那叠单：「你办事，我放心。」
　　细狗咬了一口叉烧包，问：「梁小姐，码头停了，往后还有活干吗？」
　　她说：「有。风声过去，活还会回来。你们歇几天，等我的信。」
　　大牛闷声接了一句：「梁小姐说回来，就回来。」
　　阿坤端了碗茶，喝了一口。
　　黑仔往窗外看了一眼，街上没什么人。他转回来：「梁小姐，这几天的工钱……」
　　「按粮单走，一个不少。歇几天，等我的信。人，一个都别走。」她说。
　　细狗把茶碗放下：「梁小姐，往后有事，您吩咐一声。」
　　「茶喝完了，都回吧。等我信。」她站起来，到柜台把钱付了。阿坚送她到门口。
　　码头停了半个月，账上只出不进。她在家里坐不住，想进城亲眼看看——看行情，先看银行。她回家换了身旧衣裳，进城去了。
　　车在城里下了。街上人少，铺子关了一半。她往银行那条街走。隔着半条街，看见银行门口黑压压一片人。她正要过去，街对面忽然乱起来——不知道谁喊了一声：「银行要倒了！」
　　喊声一落，人就乱了。一队人从街那头冲过来，后头跟着更多的人。有人扔东西，有人跑。人群像水一样涌过来，她被裹着，身不由己地往前卷。她一只手护住怀里的布袋。脚底下踩过被人挤掉的纸片、存折、鞋。几次被人撞到墙上，肩膀磕得生疼。
　　银行的铁闸半落。里头的人往外挤，后头的人还往门口冲，两股人挤在一处。铁闸被撞得哐哐响。
　　她看见一个女人从里头跑出来，踉跄了一下，被人一挤，跪倒在石阶上。
　　是周慕仪。
　　一件藏青的旗袍，头发盘得齐齐的，这会散了几缕，贴在脸上，分不清是汗还是泪。人群从她身边涌过去。她撑着石阶想起来，又被人撞了一下。
　　佳禾几步过去，一把抓住她的胳膊，把她从地上拽起来。
　　两个人逆着人流走。人群从她们身上涌过去，挤得人站不稳。佳禾没松手，拉着她，撞进旁边一条巷子。
　　巷子尽头有一间茶餐厅，伙计正要拉闸，闸已经拉下一半。
　　她们跑过去。佳禾抵住闸：「借个地方躲一躲。」
　　外头的脚步声涌到巷口。
　　伙计看了她们一眼，把闸又推上去。两个人侧身挤进去。闸在身后落下来。
　　外头的脚步声一阵一阵过去，撞在闸门上，闷响。
　　里头没几个客人，都贴着窗边坐，往街上看。佳禾拉着周慕仪在角落里坐下。
　　「老板，一壶热茶。」
　　茶上来，她给周慕仪倒了一杯。周慕仪两只手捧着杯子，还在抖。
　　佳禾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——一只鞋没了，赤着一只脚。丢的那只，是细带的高跟，不知被踩到哪去了。
　　「老板，有没有拖鞋？」
　　拖鞋拿来了，是伙计自己的一双旧布鞋。周慕仪换上了，还是抖。
　　「街上那些人……冲进银行来。经理从后门跑了。我在柜台上，走不及。出来的时候，被人推了一把——鞋就掉了。」周慕仪说着话，声音低了下去。
　　「有没有伤着？」佳禾问。
　　「没有。就是鞋……」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那只赤着的脚：「那只鞋，是我阿妈给我买的。生日买的。」
　　佳禾过了一会儿说：「鞋丢了再买新的，你人要有什么，才糟糕。」
　　周慕仪的眼眶就红了。
　　「你怎么不怕？」她问。
　　「怕。但我习惯了。」
　　周慕仪看着她。水汽从杯口升起来，她的手指，慢慢不抖了。
　　街上的动静渐渐远了。伙计把闸拉开半扇，外头的人又走动起来。
　　佳禾去柜台结账。茶钱算好，她数了钱，又加了一张，放在柜台上。
　　「多了。」伙计说。
　　「那双布鞋，谢谢了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伙计看了看她，把钱收了。
　　一辆车停在街口。周慕仪站起来，脚上还穿着那双旧布鞋。
　　她上了车，又从车窗探出头来：「我阿爸说，这阵子，先别去银行了。家里在办手续。」
　　「办什么手续？」
　　周慕仪笑了一下：「到时候跟你说。」
　　「佳禾——你自己，也小心。」
　　「你也是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车开走了。
　　她站在街边，看着那辆车走远。街上又有人跑起来，她往车站走。
　　回翠岭区的车，人多，挤。她拉着吊环，看着窗外。城里的天，灰沉沉的，压得低。
　　她忽然想北角那间屋。东西，该是送到别处去了——他答应过。
　　她到家时，天已经黑透了。区芷兰应了一声：「吃了没有？」
　　「吃了。」
　　区芷兰盛了一碗饭，端出来，放在她面前。她坐下来吃饭。饭桌上只有她一个人。
　　窗外有警笛声，远远地过去。
　　（第一百一十二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