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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1、第 111 章 第一百一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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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一十一章留汤
入了五月,日头长了,天黑得晚。报摊上压着《香江日报》,头版上的字,一天比一天多;电车一辆接一辆地过,车厢里有工人高声说话,说几句,又有人压低嗓子,朝窗外努了努嘴。街口有巡警来回走,绿衣短裤,一双黑长袜,手按在腰间的枪袋上。巷子里的铺子,落闸落得早。
佳禾在报摊前站住,翻到商情版。行情栏的数字,比往常短了一截。她把报纸放回去,往码头去。
码头那笔活,做了半个月,停了。货主差了个伙计来递话,先停一停,十五个人按粮单结了,一个不少。阿坚穿一件工装衫,手里攥着一叠粮单,来跟她对账:「等风声过去,还能接着做。」她接过粮单,一页一页看过,叠好,还了他。码头上没几条船,缆绳都松着的。
回到家里,天已经黑了。父亲回来得晚,工装还没换,帽子搁在柜上,爷爷还在铺里。饭桌摆在灯下,汤冒着热气。区芷兰摆饭,先给父亲盛了碗汤。
「仓库那边,货压着,走不动。」父亲说。
区芷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:「铺子都早关了,街上不太平,能不出门,少出门。」
嘉远刚洗过澡,短衫短裤,头发还湿着:「我姐码头那活也停了。会考完了,放榜还早,我跟街口那家铺子说好了,先去帮两天忙。」
「急什么。」父亲说。
「闲着也是闲着,阿爷的跌打,我也跟着学。」嘉远说。
区芷兰看了他一眼:「你姐像你这么大,自己就拿了主意。」
「我跟我姐不一样。」嘉远说。
父亲端起汤碗,喝了一口。
佳禾把自己碗里的饭拨了两口,停下来。
「姐,你吃那么少。」嘉远说。
「够的,我晚上还有笔账要对。」佳禾说。
饭后,父亲回屋去了。区芷兰收拾碗筷。
佳禾回了自己屋,摊开账本。码头的账,月底要结。笔尖落在账上,停住了。她看了一会儿那行数,放下笔,合上本子。
换了一件白布短袖衫,把领子扣好,下了楼。
街口巴士站,她等了一班车。车往北角开。到梧桐街口,她下了车,过了两条横街,是工会那间屋。
门缝里有光。他穿一件灰衬衫,袖口卷到肘弯,指缝里留着油墨印子,正把一沓纸往一口木箱里收。听见门响,他抬头,看见她,又低下头去,手上的活没停。屋里静,纸页的声音窸窸窣窣,油墨的味道沉沉的,从墙角漫过来。
她走进去,在桌边站定,离他两步远。
「我路过。」她说。
「这阵子,你别往这边来了。」他说。
她看了一眼那口木箱:「东西收好了?」
「收好了。过两天,送到别处去。」他说。
他看着她。她移开眼,去看墙角那台油印机——罩着一块布。
他手里的纸停了一下,又往箱里放。
「收好就行,这阵子风声紧。」她说。
「你也一样。路上小心。」他说。
她转身走到门口。回头看了一眼——他还站在屋里,灯从门里照出来,照在台阶上。她又走回来,在桌边那张凳子上坐下。
他也在对面坐下。两个人隔着一口木箱。她低头,看自己的手指。他也在看她。
「你走的时候,跟我说一声。」佳禾说,声音低下去。
他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:「好。」
他低了头,手指在木箱边上按了按。
她站起来。他也跟着站起来,送到门口。她下了楼梯,走出巷子。
佳禾赶到巴士站,末班车刚要开。到家已经很晚,翠岭区的楼里,灯熄了大半。自家的窗户还亮着。区芷兰坐在灯下,手里一把蒲扇,头一点一点地瞌睡。听见门响,她抬起头:「回来了。」
「回来了。」佳禾说。
区芷兰起身,进了灶间。过了一会儿,端出一碗汤,放在桌上。
「锅里留着汤。」区芷兰说。
佳禾看着那碗汤:「嗯。」
区芷兰看了她一眼,回身进了里屋。
汤还是温的。她端起来,一口一口喝完。碗底沉着两粒红枣,煮得软了。
她躺下,闭上眼。想那口木箱,想台阶上那道光,想账本上那行没对完的数。
(第一百一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