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110、第 110 章 第一百一十

　　第一百一十章认人
　　雨停了一个礼拜，天就热起来。街边的树叶子密了，有人把冬天的棉胎搬出来晒，花花绿绿，铺了一地；巷口的蔗水摊子也支起来了，青甘蔗一捆一捆立在桶边，削皮的水淋淋地滴在石板上。
　　佳禾换了一件薄衫，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一下，把头发顺了顺——头发长了，过两天该剪一剪。区芷兰在灶间里，抬头看了她一眼，又低下头去。
　　她出门，先到梧桐街。铺子的厚门帘换成了夏布，风一吹，布角卷起来，露出里头暗沉沉的柜台。爷爷在后头理药材，听见脚步，手上没停，一根一根，把药材码进柜里。她在柜台边坐了一会儿，才去码头。
　　码头那笔活，做了半个月。十五个人，按合同出粮，月底结一回。阿坚管着日常，她隔两天去看一趟。这天到码头，阿坚蹲在棚子边上，手里一张粮单，看见她，用下巴指了指货船那边：「货主刚来过，说数都对得上。」货主是沈家相熟的，规矩，和气。海叔那边，数递了，果然没人生事。
　　四月底，沈南乔差人递了句话来。来的是个穿制服的司机，站在门槛外，把话带到就走了：「沈小姐说，礼拜六晚，有个场合，带你认个人。她来接你。」
　　礼拜六，车六点来接。她换了一件藕色的旗袍，跟上回那件一个式样，只换了颜色。区芷兰在门口，替她把领子整了整：「这颜色好看，去吧。」
　　她下了楼。沈南乔坐在车里，一件暗紫的旗袍，领口松着：「走吧。」
　　车往城里开。天擦黑，街两边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电车叮叮当当地过。
　　地方是城里一间夜总会。门口吊着灯，门脸不显；进去，里头暗，台上有歌，唱的是软绵绵的调子。桌与桌之间隔着半高的隔板，人影绰绰。
　　沈南乔带她到靠里一张桌坐下。茶上来，沈南乔往对面抬了抬下巴：「那边。」
　　佳禾顺着看过去。隔了两桌，一张大桌，主位上坐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人，发梳得齐整。桌上一沓钱，他伸手一抹，收进衣兜。从头到尾，没抬过头。
　　旁边坐着一个黑衫的人，弯着腰，说了几句什么。中年人摆了摆手，起身走了。黑衫人跟在后面。
　　走过她们这一桌，中年人只扫了她一眼，又收回目光，走了。
　　沈南乔端着茶，坐在原处。等他走远了，她才放下茶杯。
　　「那是雷老板。码头的例，最后都收到他那桌上。」沈南乔低声说。
　　佳禾端起茶杯，指头在杯沿上停了一下。
　　又一桌，一个后生提着一只皮箱进来，在对面坐下，打开。里头一沓一沓的钞票，码得整整齐齐。对面的人没有数，从怀里摸出一张纸，推过去。后生把纸折好，收进衣袋，合上箱子，起身走了。台上那支歌还没有唱完。
　　佳禾想起来，上回在码头那间茶楼，也见过一桌这样的。她看着手里的茶，忽然想起北角那间屋。屋里也点着灯，印的是另一种纸。不换钱。
　　那盏灯，和这里的灯，不是一种灯。
　　她放下茶杯。
　　海叔从旁边一桌走过来，朝沈南乔点了点头，又看了看佳禾：「梁小姐，上回的例，递得清楚。往后码头的活，好说。」
　　「多谢海叔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海叔点了点头，回那一桌去了。
　　散场的时候，夜已经深了。沈南乔说：「送你回去。」
　　「送我到北角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沈南乔看了她一眼：「上车吧。」
　　车过海。窗外的风一下子凉了。北角街口，车停了。
　　她下了车：「多谢。」
　　「路认得就好。」
　　「认得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车门关上，车没有走。
　　夜里起了风，吹在脸上。梧桐街的铺子关了门，再走两条街，是工会那间屋。
　　门缝里，有光。
　　她站了一会儿，没有进去。屋里头隐约有人说话，声音很低。
　　她看了一会儿那道光，转身走了。
　　走回街口，车还停着，车灯亮着。
　　她拉开车门，坐回去。沈南乔等她关上门，车才开出去。
　　车往翠岭区开，街灯一盏一盏地过去。
　　回到翠岭区，家里灯还亮着。区芷兰在灯下补衣裳，听见门响，抬头：「回来了。」
　　「回来了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她洗漱，躺下。灯关了，屋里黑下来。窗帘没拉严，外头路灯的光漏进来，窄窄一道，落在地板上。
　　她睁着眼，看了一会儿地板上那道窄窄的光。北角的风，好像还凉凉地吹在脸上。
　　她合上眼。外头有车开过去，远了。静下来。
　　（第一百一十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