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109、第 109 章 第一百零九

　　第一百零九章相看
　　春末，天暖了，街上的人换了单衣。佳禾坐车进城，到迎春茶楼。二楼靠窗的位子，周慕仪已经在了，一壶寿眉泡过一道，沉在壶底。二楼人不多，两三桌，说话都压着声。楼下点心车掀开蒸笼，一团蒸汽漫上来，带着虾饺烧卖的味。
　　周慕仪穿一件素色旗袍，外头罩一件薄绒外套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佳禾在她对面坐下，一件蓝布衫，领口扣得齐齐整整。周慕仪衣襟上淡淡的樟脑味飘过来——柜子里压了一冬的衣裳，天刚热，头一回穿。桌上摆着一碟腌酸姜，一笼虾饺。
　　周慕仪给她倒了一盏：「这件蓝布衫，穿了有些年头了吧？」
　　「经穿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「我阿妈，又给我相了一个。这个月第三个了。礼拜日，茶楼见。」
　　佳禾接过茶：「做什么的？」
　　「家里做洋杂货的。他自己在银行做事。我阿妈说，家世清白，人老实，就合适了。」
　　「你自己觉得呢？」
　　周慕仪想了想：「我也不知道，想要什么样的。见了三个，都差不多。」
　　「头两个呢？」
　　「头一个，在洋行做事，话多。见我阿妈比见我还热络。第二个，教书的，闷。坐了一个钟头，说了不到十句话。」
　　「那不是正好。」
　　周慕仪笑了一下：「是。可我阿妈说，话少的，闷在家里，日子过不热。话多的，又怕他外面不老实。」
　　「你自己不点头，那不算数。」
　　「我阿妈说了，过了年，虚岁都二十四了。再挑，好的都让人挑走了。」周慕仪端起茶，喝了一口：「我看着他不别扭。可也说不上什么。」
　　窗外，街上的报贩子喊了两声，声音淹没在车声里。
　　「你呢？你家里，没给你张罗？」周慕仪问。
　　「没有。」
　　「你阿妈不催你？」
　　「我阿妈说，我自己有数。」
　　周慕仪笑了一下，笑意有点淡：「你倒是有数。我要是也能像你这样，自己挣饭吃，我也有数。」
　　佳禾看着茶汤，过了一会儿，拿起壶，替她续上。
　　「你见的那些——有没有一个，是你自己想见的？」
　　周慕仪愣了一下：「想不想见……我阿妈安排了，就去见。见了，他家里满意，我阿妈也满意，就差不多了。大家都满意的事，还有什么好挑的。」
　　「那你呢？」
　　「我？」周慕仪又愣了一下。这一回，她停了好一会儿：「……我满不满意，又有什么要紧。」
　　佳禾夹起碟里的虾饺，慢慢吃完。
　　周慕仪自己先笑了，又给她夹了一只：「别说我了。你天天在北角忙你的公司，连个人影都见不着。等你有喜欢的人了，记得带来给我看看。」
　　佳禾把壶盖揭开，看了看，又盖回去：「寿眉凉了。让伙计换一壶吧。」
　　「你这个人——从前是什么都『再说』，现在是连说都不肯说了。」周慕仪看着她，摇了摇头。
　　「有些事，等定了再说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「好。等你定了，头一个告诉我。」
　　「好。」
　　两人又坐了一会儿。周慕仪说起她阿爸最近生意不大好做，出口的货，码头那边排不上期。佳禾听着，把那碟酸姜移到她面前。周慕仪看了一眼，夹了一块，咬了一口：「还是你妈腌的够味。」
　　「我妈腌的，比这个酸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「走了，下回见。」周慕仪理了理外套，起身：「礼拜日，还得去见那个。」
　　「见了再说。」佳禾说。
　　周慕仪走到楼梯口，又回过头来：「佳禾——你要是真有心仪的，别管人家家世怎样。反正你能挣钱，养得起自己。」
　　佳禾看着她，停了一下：「知道了。」
　　周慕仪下楼，上了车，隔着车窗朝她摆了摆手。车汇进车流里，不见了。
　　佳禾站在茶楼门口。春末的风从街口吹过来，凉凉的。
　　她往回走，拐过两条街，到了工会那间屋门口。门缝里没有光。她看了一眼，没有停，走了。
　　（第一百零九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