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108、第 108 章 第一百零八

　　第一百零八章药
　　春深了，雨一场一场地下，落到后来，街上的石板缝里都漫了绿。梧桐街的瓦檐整日滴着水，行人从这头走到那头，鞋面湿了，又干了。铺子里的药香叫雨水压着，沉在柜台那片地方，潮潮的，比平日浓。
　　这天是爷爷的生辰。街坊们自己记着日子，一早有人送了两只鸡来，绑着脚，挂在门后的钉上。爷爷坐在柜台后头，今天不接诊，茶缸搁在手边，来了人，他起身迎一迎。
　　区芷兰一早到了，把寿面擀好，码在案板上，盖上一块湿布，说等客来齐了再下锅。父亲请了半天假，进门把柜台抹了一遍，又去灶间门口接菜。弯腰的时候，两鬓那几根白的，看得分明。
　　佳禾回铺子帮忙，穿一件半旧的外套。方师奶来帮切菜，案板上笃笃笃，姜丝码成一排。八叔婆端来一碟烧肉，说添个菜。陈仔搬了两张桌子来，拼在铺子门口，又回去抱碗筷。
　　嘉远跟着搬凳子，比姐姐高出大半个头，校服还没换。他凑到佳禾身边，低声说：「姐，考完会考，我就出来做工。」
　　佳禾看了他一眼：「跟阿爸说了？」
　　「说了。阿妈也知道。」
　　「他们怎么说？」
　　「没说什么。」他抱起一把凳子，走了。
　　佳彤从对岸回来，抱着孩子。夫家铺子走不开，她掐着中午到的。八叔婆迎出来，把孩子接过去，腾出她的两只手。她理了理衣襟，给爷爷拜了一拜。爷爷看了看孩子：「像谁？」佳彤说：「像他爸。」又把孩子接回来，看了看佳禾：「阿禾，你这外套，新做的？」
　　「旧了。」
　　「看着不旧。」她低头哄孩子，孩子伸着手，够她的衣襟。
　　大伯公来得晚，进门坐下，喝了一口茶：「阿五，六十三了。」八叔公在门口帮着接礼，进来跟爷爷说了两句话，又出去了。大姑婆也来了，进门先坐下，歇了歇：「过生日，给你贺一贺。」
　　老黄来的时候，一只手按着腰，走得慢。身后跟着他儿子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，右手缠着绷带，拎着一盒饼。
　　老黄在柜台前站定，把饼放上去：「梁师傅，贺寿。这仔说了，梁师傅过大生日，不能空手。」
　　爷爷看了看那盒饼：「有心了。手怎么了？」
　　「机器夹的，没事。」他儿子说，又帮着把凳子摆好。
　　「坐，先吃饭。」爷爷说。
　　菜端上来。白切鸡，八叔婆那碟烧肉放在中间。爷爷夹了一块鸡，放进老黄碗里：「吃。」他儿子站起来，要给爷爷斟茶，爷爷摆了摆手：「坐着。」
　　席间，佳禾添茶，经过他身边，看了一眼他右手上的绷带。绷带缠得马虎，边角起了毛，指节处渗着一点暗色。她把茶壶放下，又去添另一桌。
　　方师奶看见了，低声跟八叔婆说了句什么。八叔婆点了点头，把面前的碟子挪了挪。
　　饭罢，街坊陆续走了。他帮着收拾桌子，把碗碟叠起来。佳禾递了一块抹布过去。他接过去，擦了两下桌面，叠好，放回柜台。她又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纸包，走到他面前。
　　「跌打药，外敷，用酒调。」她说。
　　他停下手，看了看那纸包：「我皮厚，过两天就好。」
　　「药留着，用不用是你的事。」她说。
　　他接过去，收进怀里：「谢了。」
　　爷爷坐在柜台后头，把茶缸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
　　外面下着雨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雨。
　　「我想叫个法律系的同学，来给工会的人讲讲劳工法。」他说。
　　他转过身，看着她：「你那同学，能来吗？」
　　「能。我去说。」
　　「别去。」
　　「为什么？」
　　「你沾了这事，往后铺子、差馆、你那几个客户，你怎么待。」
　　「我自己的事，我担得起。」
　　他笑了：「知道你担得起。但你担的，不应该是这种。」
　　她望着外头的雨。雨连成线，从檐口落下来，溅在地上，又落回去。她看了一会儿：「你也不比我大多少。」
　　「我跟你不一样。我从小就在这条街上。」
　　她看着他的镜片。雨气在镜片上结了一层，把他的眼睛隔在后面。他没有躲。雨声一阵，一阵。
　　「雨小了些。我走了。」他说。
　　他走进雨里。雨丝密了，把街灯的光洇成一团。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回身进铺子。柜台上的茶碗还温着，她把剩茶泼了，收了碗，放进灶间的水盆里。回到前头，爷爷已经把柜台收拾好了，那盒饼放在柜台上。
　　爷爷把它拿起来，放进柜子里，问：「老黄的仔，手伤得重不重？」
　　「机器夹的，没事。」她说。
　　爷爷「嗯」了一声。
　　她站在柜台边，看爷爷把柜门合上。雨还在下，檐口的雨声，一声，一声，落进夜里。
　　（第一百零八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