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1950香城记事》阿沼

106、第 106 章 第一百零六

　　第一百零六章一围
　　入了冬，风硬了，天黑得早。她搭巴士从翠岭区回北角，到街口下车，落起雨来。雨点细细密密的，斜着打在脸上。风从码头那边来，刮得人裹紧领子。
　　街口站着个人，没有打伞，戴一副眼镜，穿一件旧棉袄，手里托着一个纸包。看见她，他把纸包往前递了递。
　　「方师奶让我把这个给你。你妈托她买的。」
　　她接过来。纸包是干的，两把菜干，包得整整齐齐。
　　「你等了多久？」
　　「刚来。」
　　他站的位置没有骑楼，雨斜着落下来。
　　裤脚湿了半截。
　　她把纸包往怀里拢了拢。
　　「走吧，先到那边躲雨。」她说。
　　两人在一间关了门的铺子前站了一会儿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，又塞回去。
　　「你回去这么晚，家里不担心？」他问。
　　「习惯了。」
　　「以后别这么晚走这条路。码头那边夜里不太平。」
　　「你不也走。」
　　「我跟你不一样。我从小就在这条街上。」
　　她说：「我也是。」
　　他看着她，那根没点的烟还夹在手里：「你不一样。你走出去了。」
　　他说完，把烟别在耳朵上，走了。
　　她站在原地，雨还在下。那两把菜干在她手里，包得整整齐齐。
　　过了些日子，冬至。大伯公在街坊会里说，天冷，摆一围，大家围炉。这话传到铺子里，爷爷放下药杵：「去吧。铺子我守着。」
　　围炉摆在骑楼下，三张桌子，碗碟是各家凑的，碗底刻着各家的姓，用完按字认。各家端菜来：白切鸡，斩件摆回鸡形，跟一碟姜葱油；发菜蚝豉焖猪手，炆得软烂；扣肉，五花腩炸过再蒸，夹着芋头；蒸鲩鱼，淋豉油熟油，葱丝铺面；罗汉斋，粉丝云耳冬菇，解腻。一口大锅滚着莲藕章鱼汤，菜香从骑楼下漫出来，混着各家锅灶的烟火气。
　　佳禾到得早，穿一件藏青呢外套，帮忙搬凳子。八叔婆端着一碟腰果炒肉丁过来，看见她：「阿禾，你阿妈呢？」
　　「阿妈在家，晚点到。」
　　「搬了家，回来一趟不容易。」八叔婆把碟子放下，又回去端菜。
　　街坊陆陆续续来了。方师奶系着围裙，手里一盘咕噜肉，进门先喊：「这碟是我家的，谁也别跟我抢。」陈仔从杂货铺拎了一坛酒来，说天冷，喝两口暖身。卖鱼蛋的李伯没空，托人捎了一碟炸鱼蛋来。
　　老黄来的时候，穿一件旧棉袄，腰上贴着膏药，走一步，慢一步。他儿子跟在后面，搬着一把长凳，放在桌边，又去搬凳子。
　　佳禾在桌边码碗筷，抬头，看见他。
　　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灰布衫，袖口还是卷着，露出一截小臂。旧棉袄脱了，搭在旁边的凳子上。眼镜片上，又蒙着一层灰。
　　「阿禾，你阿爷真不来？」八叔婆喊她。
　　「阿爷说看铺。」
　　「你阿爷，是把铺子当命。梁小姐，你也坐下，忙一晚上了。」方师奶接话。
　　她坐下。方师奶给她的，是靠里的位子，避风，也避人来人往。
　　阿坚也来了，在另一桌，跟几个街坊说话。她看见他，点了点头。他右手搭在膝上，那只废了的手，指节曲着。
　　菜一桌一桌端上来。咕噜肉酸甜，孩子们抢着夹。有人讲起今年厂里的工，有人说起谁家的仔进了学校。收音机开着，唱一段粤曲，唱到一半，被人拧小了。
　　佳禾吃得不快，一边吃，一边看着桌面，碗空了，就起身去添。
　　添到老黄那桌，老黄正跟人说话。他儿子坐在旁边，给他添了一碗汤。老黄接过去喝了，放下碗，又接着说。他儿子等他说完，才又添了一碗。
　　佳禾端着汤壶经过，他抬起头，看见她，点了一下头。她也点了一下头。
　　方师奶坐在对面，看见了：「梁小姐，认得那个后生？」
　　「见过。」她说。
　　「老黄的仔，戴眼镜那个。逢年过节，帮街坊会搬东西，勤力。你阿爷说，这后生手稳，帮着他搬过药柜。」方师奶说。
　　佳禾端起碗，喝了一口汤。
　　方师奶又说：「老黄不容易，一个人把他拉扯大。那后生也争气，跟着码头做工，还替工会跑腿印东西。就是……」
　　方师奶停了一下，筷子在碗沿上搁了搁。
　　「什么？」八叔婆问。
　　「没什么。吃饭吃饭。」方师奶摆了摆手。
　　散场的时候，一人一碗红豆沙，陈皮香，热着喝完。街坊们三三两两散了，碗碟各家认领，陈仔抱着一摞碗回杂货铺。佳禾帮着收拾完，跟爷爷在铺子里说了一声，往回走。
　　她没走大路，绕了一段，经过工会那间屋。门缝里，透出一线光。她站了一会儿。没有推门。转身，走了。
　　回到翠岭区，区芷兰还在等她，桌上留着一碗热汤。
　　「围炉热闹吗？」区芷兰问。
　　「热闹。」她说。
　　区芷兰在她对面坐下，看她把一碗汤喝完，伸手接了碗，端进灶间。
　　她上楼，躺下。窗外没有电车声，只有风。她想起那扇门缝里的光，想着想着，睡着了。
　　（第一百零六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