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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我们分手吧 雨后的夜晚 ...

  •   雨后的夜晚起了丝丝薄雾。
      庄园前庭,汽车引擎声音停熄,前雾灯缓缓熄灭。
      终于等来了林瑞臣,正立足于石亭走廊里的温禾暂时舒缓了情绪。在室外陪伴了温禾近一个小时的张姨轻轻呼了一口气,稍稍绕了绕已经走酸了的腿。
      温禾注意到她细微的动作,带有歉疚地抿了抿嘴唇:“谢谢您陪我。”
      张姨没有想到温禾会注意到她细微的动作,略带惊讶地笑了笑:“不客气,应该的。”
      晚餐餐桌上,纪伯钧坐在主位上,两侧分别是林瑞臣和高俭良,温禾则落座在林瑞臣身边。菜品上齐后,温禾神色忧郁地听着几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。
      作为政治世家出身的后代,高俭良却并没有传统意义上克制稳重的性格,反而表现得单纯而活跃。他对于初次见面的温禾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:“听说,温禾老师要去爻港轻工业大学当教授了?哪个学院啊?”
      “人工智能学院。”温禾抬头看向他纠正道,“是副教授。”
      纪伯钧闻言,对温禾一时侧目,又微微垂眼,眼睛里面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——当初那个充满青春与学生气的女孩,现在已经成长为教书育人的科研工作者了。
      “副教授也很厉害了啊。”高俭良连连赞叹,转念道,“欸?爻港轻工业大学的人工智能学院马上就不在总部了吧,好像要迁到高新区分校?”
      这话一出,温禾的心顿时一沉。一是因为她从没有听说过学院迁址的消息,二是她不希望自己的工作单位,距离纪伯钧的公司太近。毕竟,人尽皆知的是,纪伯钧的摩氪大厦就在高新区,而且还是整个爻港高新区的地标性建筑。
      “你怎么知道?”林瑞臣一边给温禾夹菜,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,“这消息没公示吧?”
      纪伯钧注意到林瑞臣手上的动作,神情不自觉顿了顿。
      “我姑父就在爻港轻工业大学当院长啊,你忘了?骆衡涛骆教授。”
      那正是把温禾招进来的老师。温禾本科毕业于爻港科技大学,学生时期的Python老师就是就是骆衡涛,对她青眼有加。后来骆衡涛被借调到爻港轻工业大学,由学术转向了管理层。国外读研究生和博士生期间,骆衡涛也曾为温禾提供过很多无私的帮助和研究建议。比如选导师、论文方向等。
      接着,高俭良看向纪伯钧,又继续道:“这事儿,纪叔也知道吧?爻港轻工业大学的校长,冯璋民冯老爷子,好像跟纪叔谈过资助校区扩建的事儿?只不过纪叔对于高校的资助都集中在爻港科技大学,没给出明确的答复而已。”
      “那当然,爻港科技大学可是我爸的母校啊。这哪能一样。”林瑞臣看向纪伯钧,又一拍脑门,“这么说来,小禾还算得上是我爸的师妹呢。”
      纪伯钧没有说话,而是像第一次知道一样,抬眼看向温禾。
      温禾内心深处,特别抗拒这种将她和纪伯钧放在一起谈及的相提并论,于是故意保持边界,又不得不表现的礼貌道:“我跟纪先生应该是两个时代的人了。所以并不是很清楚。”
      纪伯钧听罢,眉宇微蹙了一下。他讨厌这种疏离感,就像曾经她一次次把他推开一样,于是决定逗弄一下她,故作设问地看向高俭良:“爻轻工新学院计划在哪里选址?如果要新建的话,可能需要三五年之久。”
      温禾听到需要这么长时间,原本担忧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下。因为爻港轻工业大学的中心校区距离摩氪集团很远,那就意味着今天之后,她跟纪伯钧不会再有任何照面的可能。
      纪伯钧在此之前就已经知道新学院的选址计划,甚至看过室内设计图、了解过前期预算。毕竟,校长冯璋民不止一次地因为这事儿找过他。
      “好像,不是要新建。”高俭良挠了挠头,思索道,“爻港市政府前年不是在高新这边新建了一个软件园吗?本来想做成吸引外资企业的工业园区的,但是去年新换了□□后,改变了高新区的发展策略,说是要产教一体化发展。而且那新书记的母校就是爻港轻工业大学,估计是要把这新建的软件园划给爻轻工当第二校区。”
      “不是新建的话,政府一旦拍板,个把月就能搬过来吧?” 林瑞臣说道,又突然想到,“那离摩氪集团总部很近啊。”
      “对。软件园在长城路158号,集团总部在长城路,呃……对,161号!”
      温禾一听这话,原本悬着的心终于死了。
      看到温禾失落的表情,纪伯钧不禁不着痕迹的微微一笑。借由他人之口把话说给温禾听的目的达到了。看着温禾有些愁郁落寞的神态,对于温禾的“失忆”存疑的纪伯钧产生了一种试探的欲望。心思深沉却声音温润道:“綦俊大厦二号楼,我有几套公寓,距离爻港轻工业大学高新区新校址很近,步行距离只有7分钟。温禾小姐不介意的话,可以先住在那边。也省得到时候,搬家麻烦。”
      “綦俊大厦”“二号楼”“公寓”听到这几个熟悉的字眼,温禾本能地手指一颤,差点掉了筷子。因为那里,是她与纪伯钧的故事开始的地方。也是她曾经被命运钳制住自由的地方。
      看似温柔的关怀,实则是一种警告。纪伯钧似乎在用这种方式隐喻地告诉温禾,她重新成为他的囊中之物,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。
      她知道,这是他明晃晃的试探。
      “怎么了?”林瑞臣注意到了温禾的异样,解释道,“綦俊大厦就是摩氪集团旗下的一栋高端公寓,就在长城路160号。相当近,我爸平时工作太晚,一般都去那边的公寓休息。”
      “不用了。”温禾不想表现地如纪伯钧所愿般的屈就,拒绝道,“学校那边给新任职的老师安排了教职工宿舍。”
      “嗡——嗡——嗡——”
      就在这时,温禾的手机发出了“嗡嗡”的震动声。纪伯钧本能地抬了抬眼,又克制地收起对她微妙的关注,故作寻常。
      “不好意思,我出去接个电话。”恰逢其时的来电铃声,让如坐针毡的温禾感受到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放松。
      她拿着手机走出门去,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可爱而又熟悉的名字,长呼了一口气,温柔笑着接了起来:“Dragon,dragon, sleeping or wake up?”
      “Wake Up!”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稚嫩的童声。
      这是独属于她们之间的暗号,只要答案是wake up,意味着她们之间可以讲中文。
      “现在……”温禾从耳朵上拿掉手机看了看时间,接着道,“现在你那边是早晨八点吧?昨晚睡得好吗菲比?”
      “嗯!我睡得很好,温老师,”电话那头的童声稚嫩道,“老师,我……我很早就起床,背过了《山中》。我来背给你听啊温老师……长江悲已滞,万里念将归。况属高风晚,山山黄叶飞。”
      菲比是个英国小朋友,温禾的家教学生,只有六岁半。早在美国读书时,温禾需要到英国交换两年,在这两年期间,温禾通过当家教来攒一些生活费,主要教小孩子学幼儿类科学科普知识。菲比就是她在留英期间认识的小朋友。这个亚裔小朋友由于父母常年不在身边,很渴望陪伴和爱。温禾的温柔与博学,菲比的好学和依赖,让师生之间建立了很深的感情。只是,刚开始教菲比的时候,菲比的管家——一个英国老绅士,告诉温禾,菲比的父母不希望小孩子讲中文,所以要求温禾用英文授课。然而,得知自己的家教老师是中国人后,菲比展现出了对中文及汉文化非常浓厚的兴趣。为了不辜负菲比的期待,温禾就会在没有人的时候偷偷教她中文。菲比非常聪明,一点就通。现在,小家伙已经掌握了三字经,百家姓,千字文,目前在学背唐诗。为了确认菲比周围没有管家在监管她,师生二人在开启对话之前设置了那样一个暗号,来确认环境的安全。
      听着电话那头菲比努力咬字的童音,温禾本来沉郁的心情都变得开阔愉快起来,眼神也不自觉变得慈爱:“哇,菲比好棒呀。一字不错。”
      “老师,其实……”这时,菲比的声线明显一顿,“Actually,I miss you.”
      听到她将语言转换成英文,温禾知道,她身边一定有人了,于是也跟着转换道:“I miss you too Phoebe. ”
      “Can we meet again? I missed you so much.”菲比语速变得缓慢而又忧伤。
      温禾内心动容,她并不想让这个可爱的小孩子失望,于是轻声安慰着,给她希望道:“Maybe……we will see each other when you remember all of the poems. Okay?”
      “Really?”
      “I promise you.”
      “O……kay.”
      “Phoebe, have you dressed up? Come down for breakfast please!”随着一阵敲门声,温禾在电话这头听到了菲比家里管家的声音。
      温禾柔声道:“Have your meal first. We'll talk later.Okay?”
      “Okay……ByeBye.”
      挂断电话,温禾有点悲悯,一个渴望陪伴的小孩子,每天孤单地生活着。她的父母肯定心疼而又无奈吧。
      温禾游离着思绪,转过身去的那一刻,却刚好撞上纪伯钧——他就那样站在那里,温柔而又情意深沉地看着她,眼睛泫然欲泣,欲说还休。
      一刹那,温禾的心再次被揪了起来,眼神止不住地流漏出惶恐,身体本能的后退半步。温禾太明白这样的眼神意味着什么,他的真诚儒雅、忧郁温柔,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天衣无缝,如果细细剖开来看,则是千疮百孔、可悲可怖。
      “我吓到你了?”纪伯钧收敛起某些别样的情愫,笑着看向她。那笑意很轻松,就像他们真的是初次相识,就像他们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。如果不是深入的了解过他的人,一定会被他表面的温柔与善意所欺骗。
      “没,没有。”温禾故作镇静,出于社交礼貌回答道。
      纪伯钧从容地指了指温禾身后的车库,道:“我来取一下车。”
      温禾这才意识到,自己刚才在打电话的时候一直在不自觉踱步,竟然不小心走到了车库前。
      “好。”温禾点了点头,强挤出来一个笑容,将头发别在耳后,试图快步离开。
      “有些时候,”纪伯钧突然提高声音,看向她的背影,“记忆会改变,但习惯不会。我有一个朋友,也跟你一样,喜欢打电话时不自觉踱步。头撞到了玻璃上,只能摸着脑袋吃痛。”
      说到这,纪伯钧的脸上不自觉显露出一种美好回忆的笑意,眼睛却半分也不舍得离开地盯着驻足的温禾。
      那是温禾大三那年,她与纪伯钧相约到一家美术展厅。纪伯钧坐在车里,看着在展厅门口一边踱步一边给他打电话的温禾,入了迷。他没有及时下车去赴约,在电话里谎称自己还没到。那个时候,还是春天,依依杨柳中的温禾,是那样清秀动人。在她美丽的吸引下,纪伯钧举起了相机。快门摁下的那一刻,温禾刚好不小心撞到了展厅大门的玻璃墙上,尴尬脸红。此后,这张相片就变成了纪伯钧调侃温禾的证据,也成了温禾嗔怪他迟到的证据——那个时候,他们之间的感情就像深水漩涡上平静的湖面,静谧,美好,纯粹,尚且没有浮现出来任何肉眼可见的杂质。
      此刻,对于他若有似无的试探,温禾不知道该如何作答,只回眸顿了顿首以作应答,快速离开了。
      纪伯钧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,脸上的表情由从容自得变得情深款款又讳莫如深。
      “叮——咚——”
      纪伯钧的手机响了一声消息提示音,是爻港轻工业大学校长冯璋民的来信——“纪先生,我已到办公室。感谢您改变主意,慷慨解囊。我们一会见。”
      “小迟,小迟。”纪伯钧唤醒语音助手。
      “我在。”冰冷的机械声回答道。
      “开启驾驶模式,导航到,爻港轻工业大学中心校区东南门。”
      “好的。已进入驾驶模式,目的地,爻港轻工业大学中心校区东南门。全程25.6公里,大约需要53分钟。”
      原来,就在温禾出门打电话的时候,纪伯钧已经回到书房,拨通了爻港轻工业大学校长冯璋民的电话,提出愿意资助爻轻工人工智能学院新校区扩建的想法。电话那头,被拒绝多次的冯璋民对于纪伯钧的这次来电感到惊喜又意外,本想次日去他办公室拜访,没想到纪伯钧出于内心的迫切,直接提出今晚就要会面。
      驱车前往爻轻工的路上,纪伯钧半开着车窗,晚风拂过他的侧脸,只留下深沉的落寞和惨白的苍凉。
      晚餐结束后,林瑞臣驱车送温禾回教职工宿舍。一路上,温禾表情严肃,一句话都没有说。
      林瑞臣有些心虚,毕竟是自己对她隐瞒了自己父亲纪伯钧的身份。行车走到距离教职工宿舍很近的一个公园时,温禾开了口:“瑞臣,我们去公园走走吧。”
      对于她和林瑞臣的关系,温禾内心已经做出了决断。
      二人走在公园湖边。
      林瑞臣看出了她的不开心,于是故作破冰道:“之前跟你说我爸是做小买卖的,你还开玩笑说我有一个霸道总裁老爸。怎么样?今天见了面,是不是他老人家还挺随和的?”
      温禾微微皱眉,看着远山湖水,愁容郁郁地想起了那些被迫与纪伯钧苟且的曾经,想起了他在自己耳畔低语的威胁,千丝万绪萦绕心头,心情沉闷地眺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回答道:“真正的霸道,不是表面上飞扬跋扈耀武扬威,而是儒表法里。他可以表现得很温柔、很随和,甚至很柔弱,但当他做决定的时候,他一定是有手腕的。甚至,会让违背他心意的人,掉入无边的地狱。”
      “怎么会这么说?”林瑞臣在她身前站定,像是窥探到了什么一样,表情凝重地开口问道。
      温禾一时之间意识到自己太过出神而说错了话,慌张间遮掩道:“没,没有。只是有感而发。”
      “好啦。不要担心,我爸这个人呢,算是表里如一的。以后你嫁进我们家,肯定不会亏待你的。再说了……”
      “我们分手吧。”温禾抬头看向他,认真道。
      “你说什么?”
      “我们不合适。”
      林瑞臣有些慌乱:“是不是因为我隐瞒了我爸的工作?因为我们当初刚认识的时候,你说你对商人很反感,我才随便说他就是做点小买卖,称不上商人的。”
      温禾没有接话,往反方向走去。
      “还是因为我刚才丢下你去接高俭良了?”林瑞臣在她身边急匆匆跟着走着,神态焦急地解释着,“我真不是故意的小禾,一是因为那台车确实就能坐俩人,要是带着你去,高俭良只能坐车顶上兜风了,一道吹下来,这小子发际线都得后移两公分。二是因为,我就是想让你跟我爸接触一下,让你知道他跟那种目中无人的暴发户完全不一样的,真的。他除了有钱之外基本没有任何缺点。他绝对不是那种、你反感的那类人。”
      纪伯钧岂止不是温禾反感的那类人?简直正是她反感的那个人!!温禾听到这些,停下了脚步。
      显然,他把当初温禾告诉他自己不喜欢商人的理由理解错位了。
      “别跟我分手好吗小禾?”林瑞臣见她停下,以为她改变了主意,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,弯腰问道,眼神里都是恳切。
      对于温禾而言,她害怕回到过去那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模式中,她不想要跟纪伯钧有任何的牵扯与关联。尽管林瑞臣对她很好,她在心里也有过跟他一起走下去的想法,可今天突然发生的一切,以一种极其意外的方式冲破了她的底线。她不想堕入痛苦的深渊,她只能快刀斩乱麻。
      “你很好。真的很好。只是,我们没有办法继续下去了。我们不合适。”温禾红着眼,用力将林瑞臣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拿下来的瞬间,两行眼泪也跟着扑簌落下,“我希望你能够尊重我的想法。从今天起,我们就当没认识过。”
      林瑞臣神情一时恍惚,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,表情变得愈来愈凝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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