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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2、春潮□□,古墙隐殃 一宵春雨淅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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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宵春雨淅沥,洗尽深冬霜寒。
料峭春风入皇城,冻土消融,万物复苏,可紫禁城内的清漪院,却无半分春暖生机,反倒被连日返潮的湿闷裹得沉沉压抑。
殿宇年岁久远,木质梁柱受潮发胀,墙面石灰层层返潮、发泡起翘。连日阴雨过后,檐下墙角的墙皮大块大块空鼓脱落,簌簌落在青砖地上,白灰斑驳,碎屑遍地。
屋内潮气氤氲,空气浑浊闷堵,连窗棂边的帘幔都浸着一层湿冷黏腻的气息,挥之不散。
邵令昭本就心绪郁结,连日无子的焦灼、日复一日苦药熬身的疲累、求而不得的茫然,早已压得她心性浮躁、耐性殆尽。
如今殿内破败潮湿、墙皮剥落不止,满目凌乱破败,更是彻底搅乱了她仅剩的平和。
她静坐窗下,指尖捏着一卷诗书,眸底却无半分阅览的心思。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烦躁与倦怠,周身气息冷沉压抑,连素来克制的情绪,都隐隐有了崩裂的迹象。
数月饮苦药、静心调养、恪守本分侍寝、收敛锋芒避宠,她做尽了所有该做的事,身子脉象始终康健无虞,可腹中依旧空空如也。
无解的困顿,日复一日磨蚀她的野心与耐心,让她愈发心绪不宁。
无晦立在殿角,默默将她所有烦闷落寞尽收眼底。
这数月来,他早已摒弃所有私心,彻底放手成全,日日陪着她忧心、陪着她焦灼、陪着她熬过苦药缠身的日夜。看着她清冷眼底渐渐染上浮躁颓然,看着她素来沉稳的心境被无子执念磨得大乱,他心口酸涩胀痛,满是心疼与愧疚。
从前是他狭隘偏执,暗中阻断她的机缘,可如今他早已尽数收手,她却依旧求而不得。他满心亏欠,只盼能替她分忧半分,护她片刻安稳。
眼见殿内墙皮脱落、潮气扰人,杂乱破败的景致愈发惹她心烦,无晦当即躬身轻声禀报:“娘娘,殿宇返潮破败,湿气侵体恐扰您静养,属下即刻派人前来修缮清理,重塑墙面、祛除潮气,保殿内清净干爽。”
邵令昭闻言,未曾抬眸,只淡淡吐出一字:“可。”
语气淡漠疏离,依旧是全然的使唤姿态,从未因他日日贴身操劳、默默忧心半分,而生出半分体恤。
于她而言,打理宫院、伺候起居、分忧琐事,本就是他身为贴身内侍的本分。
无晦颔首领命,即刻退下安排。
他行事稳妥细致,不交由宫外杂役,只遣自己平日里信得过、手脚利落的近身内侍,入殿清理修缮,亲自守在一旁监工,半点不敢懈怠,只盼速速收拾妥当,让她能得一方清净居所,少一分烦扰。
工匠凿去空鼓腐朽的旧墙皮,层层剥离老旧墙面的灰泥,碎屑簌簌坠落。
春日潮湿,旧墙泥层厚重腐朽,混杂着陈年灰尘与潮气,寻常人只当是老旧宫墙的寻常污垢,无人察觉异样。
可无晦自幼研习药理毒理,精通各类古方阴毒,对各类无色无味、藏于器物土木中的慢性药毒,敏感度远超常人。
就在旧墙皮大面积剥落、露出最底层陈年灰泥时,一丝极淡、几不可闻的诡异药味,混杂在潮湿霉气中,悄然钻入鼻尖。
不腥、不苦、不刺鼻,平淡无奇,却绝非寻常土木石灰该有的气味。
无晦眸色骤然一沉,即刻抬手制止工匠动作:“停。”
众人当即停手,躬身待命。
他缓步上前,俯身捻起一撮剥落的底层灰泥碎屑,指尖细细摩挲,又凑近鼻尖反复嗅辨,凝神细查。
越查,心底越寒凉震颤。
这墙泥之中,被人隐秘掺入了一味**前朝古制阴药**。
药性极隐、极缓、极毒,无色无味,藏于土木墙泥之中,常年随潮气、水汽挥发,浸于空气之内,悄然侵入人体肌理。
不伤体魄、不显病症、不乱脉象,寻常太医诊脉、例行查验,根本无从察觉半分异常。
唯独一味致命害处——**专损女子子嗣根基,缓阻精卵相合,常年吸入,可令女子康健无病,却终身难以受孕**。
是前朝宫中最阴私、最无痕的固宠害人之术,专为悄无声息断绝妃嫔子嗣,害人于无形,百年之后几乎失传,寻常宫人太医根本无从辨识。
无晦指尖骤然收紧,细碎墙泥在掌心被攥得粉碎。
他瞬间全然通透。
难怪他早已停尽所有阻拦手段,难怪她日日苦药调理、脉象康健、起居规整、圣宠未断,却整整数月,求子无果、一无所获。
根本不是机缘未到,也不是气运不济。
是这整座清漪院,从始至终,都藏着致命的阴毒!
这毒并非近期所下,看墙泥陈旧程度、药性沉淀深浅,分明是**前朝遗留、或是数年前便被人暗中布设**。
早在她入住清漪院之前,这方殿宇,便已是一座困她子嗣、绝她母仪之路的囚笼。
过往数年,她居于此处,日日呼吸带毒空气,夜夜栖身毒土之上,潜移默化之间,子嗣机缘被层层阻断。
而他,竟一无所知。
从前他自作聪明、私心作祟,暗中阻断她的机缘,自以为困住了她,殊不知早已有人先他一步,布下天罗地网,断了她的后位根基。
一腔偏执私心,数月自我煎熬,她日日饮苦药、呕心沥血求子,他夜夜忧心焦虑、百思无解,原来尽数是旁人早已布好的局。
无尽的愧疚、悔恨、心疼与后怕,瞬间席卷无晦四肢百骸,让他浑身发冷,心口剧痛难忍。
他眼睁睁看着她自苦数月、煎熬数月、焦灼数月,却从不知,真正的祸根,就在她朝夕相伴的居所之中。
他强压下心口翻涌的惊涛骇浪,敛去眼底所有失态与剧痛,沉声吩咐宫人速速清理、彻底铲除所有旧墙泥,再三叮嘱尽数焚毁,不得留存半分碎屑,又命人全新和泥刷墙、重筑殿内墙面,一丝一毫旧料都不许复用。
全程隐秘行事,不对外泄露半分风声。
他不敢让她知晓真相。
他不敢想象,素来隐忍要强、满心执念后位与子嗣的她,若是得知自己数年煎熬、数月自苦,终究只是旁人早早布下的一场骗局,会是何等心寒绝望。
更不敢让她知晓,有人从数年之前,便已然忌惮她、算计她,不惜用前朝阴毒,彻底断绝她的生子之路。
待一切收拾妥当,殿内潮气渐散,墙面焕然一新,再无半分隐患。
无晦折返内殿,立在邵令昭身侧。
他依旧是那副恭谨本分的模样,眉眼沉静,无人看得出他方才经历何等惊魂动魄的真相,无人知晓他心底的滔天悔恨与疼惜。
邵令昭依旧心烦意乱,未曾留意他眼底的异样,只淡淡开口吩咐:“收拾干净便好。”
她依旧冷漠,依旧懵懂,依旧将所有希望寄托于汤药与静养,依旧不知自己被困在一场蓄谋已久的无子棋局里。
无晦垂眸望着她倦怠清冷的侧脸,喉间干涩发苦,满心酸涩难言。
世人害她,布局深远。
他曾害她,私心偏执。
可怜她一腔野心、半生隐忍,步步为营、苦苦求索,却处处是局、步步是坎。
春风穿殿,暖意融融。
唯有他心底,寒凉彻骨,愧疚滔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