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东宫侧妃的暗影利刃》樂优樂优刘

71、避宠求嗣，药苦心焦 深冬霜雪连

　　深冬霜雪连绵，宫城日日寒风凛冽，铅灰色的天，压得整座清漪院愈发沉静压抑。
　　自无晦诊脉断定她身体无恙之后，又过月余。
　　邵令昭夜夜复盘数月光景，满心皆是费解与焦灼。盛宠不断、气血调和、脉象平稳，明明占尽所有受孕先机，腹中却始终空空如也，半点动静也无。
　　她原本笃定是身体隐疾，可无晦医术精湛，数次诊脉皆无一差错，太医院例行请脉，也只说她体质康健、调养得宜。
　　无解的空耗，最磨人心。
　　她渐渐沉下心，收敛了往日刻意邀宠、温顺黏人的姿态。
　　从前她事事主动，撒娇示弱、刻意温存，只为固宠铺路。如今她反倒慢慢开始避宠。
　　不再主动挽留圣驾，不再刻意讨好逢迎。帝王前来，她依礼侍奉、温顺承欢，恪守妃嫔本分，半分不拒；可帝王不来，她也绝不主动传召、绝不刻意争宠。
　　她已然看清，一味堆砌盛宠无用。若是无缘子嗣，再多恩宠，也只是浮名虚利。
　　比起争宠，她此刻更想要的，是一个稳稳落地的龙胎，是足以撼动后宫的根基。
　　为求子嗣，她彻底沉下心性，开始日日调理身子。
　　太医院开的温补子嗣方子，性涩味苦，寻常人难咽分毫。可邵令昭为求一子，半点不娇气，每日晨昏两剂，雷打不动。
　　药汤黑苦浓稠，入喉酸涩刺骨，日日苦水入腹，蚀得她脾胃翻涌、心口发闷。
　　短短月余，她日日苦药不断，喝到味蕾麻木，喝到时常伏案干呕、胃里翻江倒海，频频反胃作吐。
　　明明身子无病无痛，却日日受这份汤药之苦，只为搏一场渺茫的子嗣机缘。
　　这一切，无晦尽数看在眼里，痛在心底。
　　他日日贴身随侍，看着她端起药碗一饮而尽，看着她蹙眉强忍苦涩，看着她背对宫人默默弯腰干呕，看着她清冷眼底藏不住的、日渐深重的焦灼。
　　昔日那点藏在心底的、卑劣偏执的私心，在她日复一日的煎熬面前，彻底碎溃殆尽。
　　他原本只想困住她，不想让她为帝王生儿育女，不想让她余生彻底捆绑在皇权帝室之中。
　　可他万万不忍，看她这般自苦、这般煎熬、这般日日呕心沥血，却求而不得。
　　从这月余开始，无晦彻底停了所有暗中阻拦的手段。
　　香汤、熏香、起居调理，他尽数恢复清白常态，再无半分暗中克制、再无半分阻断机缘的药理。他撤掉了所有暗藏的手段，完完全全、干干净净，还给她一身通透康健的肌理，还给她本该有的受孕机缘。
　　他不再自私，不再阻拦。
　　她想要子嗣，那他便成全。哪怕心底酸涩滔天，哪怕日后要亲眼看着她诞下龙胎、母凭子贵、彻底属于帝王，他也甘愿放手。
　　他唯一所求，不过是她心安，不再自苦，不再日日煎熬。
　　可世事弄人。
　　哪怕他尽数收手、再无半分阻拦，哪怕她日日苦药调理、静心休养、作息规整，哪怕她依旧按份侍寝、不曾疏离君恩——
　　她的肚子，依旧半点动静也无。
　　依旧空空落落，迟迟不孕。
　　局势彻底颠倒。
　　从前是他私心作祟，刻意阻断机缘；如今他彻底放手、全力成全，她却依旧求而不得。
　　最先沉不住气的，反倒成了无晦。
　　他一遍遍亲手为她诊脉，一遍遍细细探查肌理气血、经脉流转。
　　每一次脉象，都平和规整、康健通透，无淤无堵、无虚无寒，是最适宜受孕的极佳体质。
　　明明百病全无，明明机缘已开，明明万事俱备，偏偏迟迟无果。
　　无晦心底的焦虑，一日胜过一日。
　　他看着她喝药喝到呕吐，看着她深夜静坐窗前默然失神，看着她褪去争宠锋芒、满心只剩求子执念，看着一向冷静筹谋、喜怒不形于色的人，慢慢被无子的焦灼磨得心绪不宁。
　　他心疼、困惑、焦灼、无解。
　　他精通药理，通晓医理，却第一次被这无端的僵局困住，寻不出半分缘由。
　　清漪院暖阁之内，药香常年萦绕，苦气沉沉。
　　这日午后，邵令昭刚饮下一剂苦药，涩味直冲脾胃，忍不住俯身趴在案上，剧烈干呕了几声。
　　眼眶被苦水呛得微微泛红，面色苍白，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惫与烦躁。
　　无晦立在身侧，递上温水帕子，指尖微僵，眼底是藏不住的忧心，语声轻得极低：“娘娘，今日药量已足，不必再勉强。”
　　邵令昭接过温水漱口，压下喉头翻涌的苦涩，抬眸的瞬间，眼底依旧是惯有的冷漠沉静，唯独深处裹着一丝无力的颓然。
　　她淡淡看他一眼，语气平静，却藏着压抑许久的困惑：“本宫身子无恙，药日日喝，身日日养，该尽的本分一丝不落，为何就是怀不上？”
　　她问得平静，却是积压数月的无解郁结。
　　她从不怨天尤人，从不自怨自艾，可这一场徒劳无功的坚持，终究让她心底生出了茫然。
　　无晦垂眸望着她苍白倦怠的容颜，心口密密麻麻发紧，却无从作答。
　　他真的不知道缘由。
　　他停了所有手脚，扫清所有阻碍，她体质绝佳、调养得当、起居规律、圣宠未断，本该水到渠成。
　　可天意弄人，事事皆顺，唯独子嗣无缘。
　　他只能低声宽慰，语气是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焦灼与温柔：“许是天时未到，娘娘再静心等等，必定会得顺遂。”
　　邵令昭闻言，只是淡淡收回目光，重新端起桌边微凉的药盏，没有言语。
　　不信，却也只能继续熬下去。
　　她依旧冷漠，依旧将他当做最可信的亲信、最顺手的工具，任由他贴身伺候、替她忧心、替她排查、替她焦虑。
　　她看不见他心底的挣扎，看不见他从前的私心、如今的煎熬，看不见他跟着她一起日夜焦灼、百思无解的狼狈。
　　一人苦身自渡，满心执念求子。
　　一人暗自煎熬，满心愧疚忧心。
　　深冬寂寂，药香苦苦。
　　她依旧无孕，前路依旧茫茫。
　　而这场无人知晓的拉锯，还在无声无尽地延续。